冬谒云冈石窟——一方洞天的文明交响

发布时间:2026-01-14 18:21

云冈石窟规模最大洞窟第3窟阿弥陀佛像

云冈石窟第二大佛像第19窟释迦牟尼佛像

云冈石窟一侧

礼佛大道

音乐窟里的石头交响

迈进第12窟的幽暗,视觉是最后苏醒的感官。

然后,黑暗开始松动。从窟顶藻井深处,仿佛从遗忘的湖底,缓缓浮起一片斑斓的、剥蚀的星空——莲花、飞天、忍冬纹,在微弱的光里流淌着朱砂、青金石与石绿的幽光。然而,待瞳孔完全适应,你的耳朵,却先于眼睛,捕捉到了这座洞窟真正的灵魂。

这里万籁俱寂,却又分明众声喧哗。

那不是声音,那是“声音的形态”,被北魏的匠人用最坚硬的石头,永久地镌刻在了四壁之上。看,那西壁下层,一列“天宫伎乐列龛”就像正在无声地生长的“音乐树”,束莲柱是树干,枝叶却化作了手持各种乐器的伎乐天人。还有吹横笛的,十指在虚拟的音孔上翻飞,腮帮鼓起,胸膛似乎仍在为千年前的那口气而起伏。

这里是云冈石窟中乐器雕刻最集中、最华美的殿堂,被誉为“音乐窟”“佛籁洞”。目光巡弋,你会与整个北魏乐团的乐器相遇:吹指、排箫、琵琶、横笛、琴、五弦、筚篥、箜篌、腰鼓、法螺……西域龟兹的欢快,天竺佛国的庄严,中原雅乐的清越,还有鲜卑牧野的苍凉,都被这石头巧妙地收纳、融合。那弹奏五弦琵琶的伎乐,姿势并非正襟危坐,而是轻舒右腿,仿佛随着自己的节奏微微晃动;那吹奏竖箜篌的天人,将巨大的琴身倚在肩头,低眉信手,神情专注,又分明透着汉地艺术的含蓄与内省;而那统御全局的“红衣指挥”,居于整列伎乐队伍开端与上方,他律动的身姿成就了永恒的“即将”:声音即将迸发、队伍即将应和、天乐即将响彻。

最妙的是那些飞天。他们从不“演奏”乐器,他们本身就是乐器,披帛是悠长的拖腔,裙裾是跳跃的琶音。这一切声响的“中心”与“寂静之源”,是洞窟上、下层的弥勒菩萨和释迦牟尼佛。在他们慈悲而静穆地凝视下,所有喧嚣的乐音,都在抵达石头表面的一刹那,被转化为一种终极的寂静。匠人非凡的设计于此显现:他们用最热闹的视觉符号——满壁的乐器与飞动的天人——来烘托、来反衬,并最终皈依于佛的绝对宁静。音乐在此,不是娱人,而是供养;不是尘世的喧嚣,而是通向净土的天梯。

屏息立于窟中,感到一种奇异的晕眩。公元五世纪匠人锤凿的叮当声,似乎还未散去;壁画上乐器理应发出的声响,却已凝固了千年。这满窟的“音乐”,从未响起,也从未停止。

石窟的斑斓色彩

徘徊盘桓时,千万不能忽略环绕其间的瑰丽世界——那些绘于石壁上的万千气象。当阳光透过洞窟的明窗斜射而入,沉睡了的绚烂色彩便在光影中苏醒,诉说着比佛像本身更加细腻动人的故事。

早期的壁画带着西域风尘。赭红、石青、土黄——这些取自天然矿物的色彩,历经千年仍保持着惊人的饱和度。在高高的穹顶上,飞天们衣袂飘飘,她们的肤色是温暖的赭石色,长裙是浓郁的青金石蓝,披帛是明亮的雌黄。这些色彩不像中原绘画那样淡雅含蓄,而是带着犍陀罗艺术的直白与热烈,仿佛将印度河谷的阳光、波斯细密的金粉、中亚沙漠的黄昏,逐一研磨进了颜料之中。

最令人惊叹的是第6窟中心塔柱上的“佛传故事”浮雕。约37幅连续画面,像一卷展开的佛经,描绘了释迦牟尼从出生到成道的完整历程。画面间的过渡不着痕迹,却自有节奏——这是石窟艺术中罕见的“连环画”珍品。画中的白象入胎、树下诞生、夜半逾城等,每一幕都布局精巧,人物神态生动,就连背景中的山石树木,也带着汉代画像石的遗韵。

千万别错过藏在角落里的动人的壁画。在第9窟的甬道两侧,绘有供养人行列。那些出资开窟的善男信女,将自己的形象永远留在了石壁上。他们中有鲜卑贵族,穿着窄袖胡服;有汉族士人,身着宽袍大袖;还有僧侣、商贾,甚至孩童。这些面孔没有佛像的庄严,却有着真实的虔诚。

12窟前室东壁的飞天,那有着怎样动人的一抹石绿!沉静如深潭,明艳若初春,在砂岩的灰黄底色上,它惊心动魄地跃出,附着在飞天翻转的裙裾上,仿佛那轻扬的丝帛,下一秒就要挣脱岩壁,带着千年前染匠指尖的温度,飞回北魏的天空。

云冈的壁画不是静止的装饰,而是一个流动的世界。在这里,佛国的庄严与人间的温度共存,西域的炽热与中原的含蓄交融,帝王的意志与匠人的巧思对话。

石壁上的汉化诏书

平城的风,自北方草原带来粗粝的沙砾,也带来了拓跋鲜卑雄浑的血脉。但在公元五世纪的后半叶,一股温润的南风,正悄然越过太行山的隘口,浸润着这座帝国的都城。这风的源头,是来自长安的一位汉家女子、北燕皇族后裔——北魏文明冯太后,和她一手教养、志在革新的孝文帝拓跋宏。他们手中并无雕刻岩石的錾凿,却以政治意志与文化理想,为武周山的云冈石窟,进行了一场最为深刻、也最为华丽的“易容术”。

当冯太后以一位深谙汉家典章礼仪的杰出的女政治家的目光,审视那些由昙曜和尚主持开凿的早期巨佛(第16-20窟)时,她的感受定是复杂的。那些佛像,高鼻深目,肩宽体壮,袈裟厚重如甲胄,威严中带着草原君主的雄浑与不羁,它们是鲜卑旧俗在精神领域的顽固图腾。冯太后与茁壮成长的孝文帝所构想的帝国,是一个超越部族、混一南北的“中国”,而非永远驻守于草原传统的“代北”。

于是,一场比开凿石窟更浩大、更艰难的工程“汉化改革”,在朝堂之上拉开了序幕。而云冈,这座北魏帝国最宏伟的信仰纪念碑,便成了这场文化转型直观且不朽的试验场与展示窗。冯太后与孝文帝所推动的“班禄制”“均田制”,尤其是“改官制、禁胡服、断北语、改汉姓、定族姓”等一系列政令所营造的整个社会文化氛围,如同无形的巨手,重塑了石窟艺术的容颜。

这种重塑,在云冈中期洞窟(约公元471-494年,正值冯太后称制与孝文帝亲政前期)中,展现得淋漓尽致。走进第5窟、第6窟、第7、8窟双窟,乃至第9、10窟双窟,一股与早期迥异的气息扑面而来。

佛的容颜变了。早期那种带有明显犍陀罗影响与拓跋鲜卑体魄特征的面容,逐渐被中原的审美所取代;佛的衣冠变了。“褒衣博带”宽大飘逸的汉式袍服,替代了早期贴体的通肩或右袒袈裟;空间的叙事变了。中期洞窟的布局,愈发规整对称,宛如地上宫殿的缩影。窟内大量出现仿木构的屋形龛、阙形龛,汉式建筑元素被巧妙地融入石窟空间。

冯太后去世后,孝文帝将汉化改革推向高潮,并于太和十八年(公元494年)毅然迁都洛阳。政治中心的南移,使得云冈皇家主持的大规模开凿活动渐趋停止。然而,这场由平城朝堂发起、在云冈石壁上行进的波澜壮阔的“汉化改革”,其影响却并未终结。它随迁都的工匠与思潮南下,在龙门石窟开凿出“宾阳中洞”那样的汉化典范,最终奠定了此后中国佛教艺术的主流审美基调。

云冈中期的洞窟,它们是刻在石头上的“太和改制”诏书,是冯太后与孝文帝宏大政治蓝图在信仰维度的庄严宣告。

云冈的石壁,就此矗立为一座无言的丰碑,铭刻着文明碰撞与交融最壮丽的诗篇。它记录了一个王朝如何在一位非凡的太后与一位果决的皇帝引领下,于坚硬的岩石上,完成了自身精神容颜最深刻、也最辉煌的一次重塑。

赞曰:武周山色苍苍,石窟岁月煌煌。凿岩为纸兮,写就文明华章;以石为舟兮,渡尽历史沧浪。梵音虽寂,然智慧之光不灭;斧声已杳,而创造之魂永彰。天地为炉兮造化工,云冈奇观兮万古扬!

史莉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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