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文学“已死”?
当地时间9月25日,法国龚古尔学院宣布,将加拿大籍海地裔作家泰利森·奥雷利安(Thélyson Orélien)的小说《C’était ça ou mourir》(译名《要么如此,要么死去》)移出2026年龚古尔奖首轮名单。学院表示,对作者此前作品的抄袭争议,以及小说被指使用人工智能生成的情况存疑。
据扬子晚报/紫牛新闻此前报道,这部小说刚刚获得2026年Fnac小说奖,在法国畅销,版权售往20多个国家。9月21日,一个名为“Balance ton Claude”的社交媒体账号使用AI文本检测工具Pangram分析小说,称其“几乎完全”由人工智能生成。作者奥雷利安对此坚决否认,称自己从未使用AI进行写作。
争议尚未有定论,留给文学的讨论愈演愈烈。

书籍《要么如此,要么死去》。图源网络。
没有署名的作者
奥雷利安不是第一个因为AI而处在争议中心的作家。
2024年,日本作家九段理江凭借小说《东京都同情塔》获得第170届芥川奖。获奖后,她公开表示,作品中约有5%的文字直接来自生成式AI。但与奥雷利安今天面对的境遇不同,九段理江并没有因此失去奖项。评委吉田修一后来也表示,在评奖过程中,AI的使用几乎没有成为讨论重点。
早前,国内也出现由AI参与创作并获奖的作品。清华大学教授沈阳使用AI创作科幻小说《机忆之地》,最终在江苏省青年科普科幻作品大赛中获奖。据沈阳自述,“我与AI进行了66次对话。从AI生成的约43061个字符中,精心挑选了5915个字符,最终形成了这部作品。”
时至今日,AI似乎越来越深入地参与了文学创作。今年4月,茅盾文学奖得主刘亮程发现,一篇署有自己名字、甚至被标注出自《一个人的村庄》的文章《扫尘》,实际是AI仿写,且险些被收入学生课外读物;5月,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加·托卡尔丘克因谈及在新作创作过程中使用AI被广泛指责,随后澄清AI仅被用于资料研究;6月,雨果奖得主郝景芳一句“AI在小说创作中的作用达到50%”引发热议,她随后回应,所谓“50%”指AI参与创作过程的程度,而非一半正文由AI生成,小说“每一行都是我写的”......在文学界,关于AI参与写作的类似争议已经屡见不鲜。
作家用搜索引擎寻找资料,用输入法检查错别字,这些工具都不会动摇“作者”的身份。而今,生成式AI却把工具和创作者之间的边界变得模糊。让AI检查语法、找资料,与让AI修改一段文字、设计故事大纲,是有本质区别的两码事。如果人物、情节乃至成段的内容都来自AI模型,而人所做的只是输入指令、选择、删除和修改,“作者”,究竟该是谁?
没有作者的文学
暂时放下文学奖的规则,也放下是否应该披露AI、作品版权究竟属于谁这些现实问题。
假设有这样一部作品,从故事构思到人物塑造,从第一句话到最后一个句号,全部由AI生成,它行文极为工整,有漂亮的语言、完整的结构和多面的人物。阅读时,有读者与之共情,悲喜交加。在揭晓作者之前,没有读者能够判断,它究竟出自人之手,还是AI的模型。
这样的作品,还算是文学吗?
如果,文学被视为一种文本,那么作者是谁,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一部作品进入读者视野之后,其语言、人物和故事开始独立发生作用。
半个多世纪前,法国思想家罗兰·巴特提出“作者之死”。他所讨论的是反对用作者本人的经历和意图,垄断对文本的解释。作品一旦完成,意义并不只属于作者,也产生于文本与读者的相遇。
AI时代,“作者之死”却意外多出了一层近乎字面的意味。如果文本背后,真的没有人呢?
在中国现代文学的讨论中,“文学是人学”是一句流传甚广的判断。1957年,钱谷融发表《论“文学是人学”》,将文学与具体的“人”联系起来。此后的文学研究也不断讨论文学如何处理人的情感和内在经验。文学评论家孟繁华曾提出,文学区别于其他知识形态的重要特征之一,就在于它诉诸人的情感和“内宇宙”。
一个作家写乡愁,因为他已不在那片土地;写死亡,因为他珍惜活着的机会;写失去,因为他曾经拥有......这些被炼化为AI数据库里可检索的经验,都来自于人的真情实感。
不过,辨别AI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奥雷利安事件中,Pangram等检测结果成为指控的重要依据,但不同检测工具对同一文本曾给出截然不同的判断。今年,英联邦短篇小说奖调查AI争议时,也明确表示,没有仅凭检测工具作出结论,而是回到草稿、时间记录、创作笔记和作者对创作过程的解释。
技术被用来指认技术。文学,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评判标准。
没有文学的世界
一个没有文学的世界,未必是一个没有文字的世界。
恰恰相反,它可能拥有比以往任何时代都多的文字。输入几个关键词,一部迎合个人品味的小说便可以生成。2026年上半年,网文平台番茄小说多次加码治理低质AI网文,仅6月就拒绝签约低质书籍10万余本、处置违规书籍超过4万本;起点中文网也开始加强对“非真人自动化创作”的管理。此前媒体报道,一家全自动小说生成平台,宣称可以做到“48小时生成500万字长篇小说”。
回望身后,太多的名篇佳作在历史的洪流里闪亮。从《诗经》里的歌哭,到今天电脑屏幕上亮起的第一行文字,我们在文学里感受,感受王朝覆灭、战争结束、故人远去,一个时代的人如何面对战争,如何理解死亡,如何承受孤独,又如何寻找尊严和自由。
龚古尔学院在撤下奥雷利安作品时,特意强调,奖项所要表彰的是“由女性和男性写作的文学”。
文学的存在,是人的存在。AI技术可以学习过往的文字资料,可以重新排列组合,也或许能生成惊艳的作品。但如果人们逐渐在创作的流程中退场,快速的AI生成剥削了人类的表达欲望,那么即使屏幕上的文字仍然浩如烟海,文学的灵魂,也会黯然褪色了。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见习记者 张岑晏
校对 胡妍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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