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图兰朵》浓浓中国味

由卡拉扬指挥维也纳爱乐乐团演绎的《图兰朵》唱片封面为故宫午门（1988年发行）

唐若甫

今年是意大利作曲家普契尼创作的最后一部歌剧《图兰朵》首演百年纪念。在杭州、上海、广州等我国多地，纷纷上演《图兰朵》，以纪念这部经典歌剧首演百年。这部歌剧从诞生伊始就带有浓浓的中国味，加之其未完成的留白与后人的续写，持续酝酿着其与中国的深厚情缘。

一切都要回溯到一百年前。1926年4月25日，米兰斯卡拉歌剧院，指挥大师托斯卡尼尼执棒《图兰朵》首演。当剧情进行到第三幕柳儿自尽时，托斯卡尼尼缓缓放下指挥棒，转过身对观众席轻声说道：“就在这里，大师搁下了他的笔。”1924年11月29日，比利时布鲁塞尔的一家诊所里，普契尼因喉癌引发并发症离世。在他的病榻前，散落着《图兰朵》的手稿，那是一段关于“爱如何战胜冰冷”的终曲，却最终成为了音乐史上的一桩憾事。

《图兰朵》是20世纪初期欧洲歌剧界偏爱亚非拉异域题材创作风潮下的代表作，极具东方色彩与异域风情。威尔第的《阿依达》、普契尼的《蝴蝶夫人》和《西部女郎》、法国作曲家德利布的《拉克美》、比才的《采珠人》、圣-桑的《参孙与达莉拉》、马斯奈的《泰伊斯》和莫扎特的《后宫诱逃》等均属此例。虽然作曲家们往往毕生都未曾前往剧情发生地，但凭借书籍、素材和音乐想象力，他们笔耕不辍，以满足欧洲观众对神秘国度的向往。

普契尼一生未曾踏足中国，但他对东方异国情调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一种说法是，他在创作《图兰朵》时，通过意大利驻华公使埃多阿尔多·法西尼·卡莫西男爵获得了一个特制的中国音乐盒。这个音乐盒里发出的旋律之一，正是中国江浙一带广为流传的民歌《茉莉花》。

在歌剧中，普契尼并没有简单地搬用民间素材，而是将其作为“图兰朵主题”进行交响化处理。当冷酷的公主第一次出现在月光下，童声合唱团唱响那段空灵的旋律时，《茉莉花》从一首温婉的江南小调蜕变为高贵、神秘甚至带有压迫感的皇室音乐符号。这种将东方旋律与西方大型管弦乐织体完美融合的手法，使得《图兰朵》成为了世界歌剧史上最成功的东方题材作品，也让《茉莉花》的旋律以一种不经意甚至与原曲意境完全不搭的形式在西方广为流传。

除了旋律，歌剧在剧情层面与北京息息相关。《图兰朵》的故事背景设定在元大都（北京）的皇城。虽然故事雏形最早可追溯至波斯史诗《七美人》，但普契尼笔下的北京并非写实的历史存在，而是一个充满哥特色彩的寓言世界。在这里，紫禁城的城墙下挂着大胆求婚者的头颅，谜语代表着生死之辩。这种极端的戏剧张力，赋予了作品超越国界的生命力。这也正是为什么，德意志留声机唱片公司1988年出版、由卡拉扬指挥维也纳爱乐乐团、多明戈演唱男主角的《图兰朵》的唱片封面便是午门。这也代表着绝大多数西方受众对歌剧原型故事发生地的认同与理解。

由于普契尼的这部作品为未竟之作，加之现代听众并不满足于柳儿自杀后的悲情主义，他们希望能有作曲家遵循普契尼的原意，补全卡拉夫与图兰朵一吻定终身的圆满结局。截至去年，共有四位作曲家的补全版本得到认可，并在主流歌剧院演出。其中两位为意大利人，另两位系华人，进一步凸显了歌剧的中国色彩。

最早的补全版本由普契尼的学生弗朗科·阿尔法诺完成，也是目前最常演出的版本。2001年，意大利作曲家鲁契亚诺·贝里奥受奥地利萨尔茨堡音乐节委约创作了第二个补全版。

2008年，陈薪伊执导的国家大剧院版《图兰朵》横空出世，为这部讲中国故事的西方歌剧补上属于中国的拼图，在中央音乐学院工作的作曲家郝维亚受邀创作了其第三个补全版。在他的续写中，不仅使用了普契尼留下的残稿，还创新性地为图兰朵公主创作了一段咏叹调《第一滴泪》。这种从中国审美视角出发的补充，让图兰朵这个形象从一个符号化的杀人狂变回了一个渴望真爱的女性。就连普契尼的孙女西蒙内塔·普契尼都认为它“非常尊重祖父的原意，同时带有一种迷人的东方忧郁”。

去年，华盛顿国家歌剧院力邀华人作曲家、格莱美奖得主田志仁创作第四个补全版。在这个版本中，他更加关注柳儿牺牲后的道德困境，并强化了中国民乐元素的渗透。至此，在现存的四大主流完成版中，华人作曲家占据了半壁江山。

如果说音乐是歌剧的灵魂，那么视觉呈现则是它的血肉。在《图兰朵》的舞台化过程中，两位华语影坛巨擘的加入，几乎重塑了这部作品的视觉语言。

1998年，张艺谋在紫禁城太庙执导的实景版《图兰朵》成为了全球文化盛事，祖宾·梅塔指挥佛罗伦萨五月音乐节管弦乐团及合唱团的强大阵容确保了其国际地位。作为自己的歌剧导演首秀，张艺谋发挥了他在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中对色彩的极致运用，将太庙的古建筑直接作为舞台背景。成千上万的中国传统服饰、巨大的京剧脸谱、整齐划一的威仪，极大地满足了世界对大元盛世气象的幻想。

太庙版《图兰朵》后来还演变成了另一个具有同样影响力的版本。2009年北京奥运会成功举办一周年之际，张艺谋作为总导演，将《图兰朵》搬进了国家体育场“鸟巢”。在这个版本中，张艺谋扮演了“将奥运视觉遗产歌剧化”的重要角色，成龙等一众圈中好友与重磅嘉宾，在新闻发布会上同台亮相，为张艺谋这一超级景观歌剧造势。

有意思的是，2009年还在为张艺谋摇旗呐喊的成龙，到了2026年5月，即《图兰朵》米兰首演100周年之际，真正坐上了导演椅，和张艺谋一样，以《图兰朵》完成了他个人艺术生涯的第一部跨界歌剧首秀。在刚刚于广州大剧院完成全球首演的《图兰朵》百年纪念版中，成龙出任导演，与意大利执行导演维尔吉尼奥·莱夫里奥和指挥恩里克·马佐拉等联手，为世界奉献了一场“功夫歌剧”。

回望百年，《图兰朵》在音乐、剧情、补全和制作方面充满浓浓中国味。不知在下一个百年中，这部歌剧还会如何续写与中国的浪漫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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