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圈PUA的本质终于暴露了

中国新闻周刊讯 演艺圈有句老话：观众是演员的衣食父母。

对于偶像艺人来说，粉丝应该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从来没听说过父母没有达到孩子的要求而被罚款的，但这居然真实发生了。

因为当日没有达到集资11万的目标，某偶像艺人的后援会通过微博公开表示对于粉丝的惩罚条例，粉丝在可选择的任意五项中，除了增评打榜外，还有一项是向特定账户打款2.22元。

“集资不成改抢钱了？”后援会的迷惑行为瞬间引发了全网群嘲。

如今，越来越多的偶像艺人的后援会引导粉丝通过花钱来证明爱意，用数据说明人气，用打投体现支持，让追星行为变成了一场金钱与流量的赛跑。

但由于缺乏监管，“为爱发电”的粉丝们，往往只能倚靠后援会的“良心”。

但“良心”显然是不太经得起考验的。

五花八门的应援手法

近来粉圈闹出的风波不少，除了后援会惩罚粉丝外，还有全家存款两万元、打投花掉四五千的追星求助帖，再加上更早时候的张小斐主动解散粉丝后援会，连续一桩桩事件，再次让公众关注到了“粉圈集资”这一社会现象。

“粉圈集资”这个词，算得上近些年新出现的事物。虽然早年PC时代也不乏狂热的追星粉丝，如杨丽娟苦追刘德华等，但仅为个体事例，不具备普遍意义。贴吧和QQ群是为数不多的粉丝聚集地，可碍于当年支付手段不足，物流体系也不如现在发达，多充些话费发送投票短信就算得上忠粉了，偶尔的不理性消费也难以产生规模效应。

但随着微博、支付宝、微信支付，以及如桃叭、Owhat等各色打榜APP等崛起，就逐渐给粉圈集资打下了绝佳的物理基础。

2018年上半年，随着《偶像练习生》和《创造101》两档节目崛起，将中国偶像市场热度推向高峰。花钱集资送偶像出道、为偶像刷榜冲人气等，就逐渐成为了年轻人中常见的行为。

根据相关媒体梳理数据：当年春天，蔡徐坤拿下偶像练习生的第一名，投票集资超过200万；同年夏天，《创造101》孟美岐以第一名出道，投票集资超过1200万……加上未公开数目和各种私人集资，11名选手集资至少不低于4000万。

除了维护微博等平台上的数据和虚拟地位，这些集资还流向了不少实物，如相关艺人的专辑、写真等，可以说支撑起了一整个追星工业链条；

还有更夸张的消费形式。比如为了给自家爱豆撑“排面”，在爱豆开演唱会之前，粉丝们提前几天包下演唱会所在城市的大屏和广告牌，以壮声势。更夸张的甚至会包下直升机，拉空中横幅应援；

此外，演唱会现场的各种道具，如花篮、大棚、灯牌、注水旗等所需的费用，也大部分都是由粉丝们集资而来；

倘若爱豆过生日，集资为其准备的奢华生日宴更是常见节目。粉丝内部也会根据出资的额度形成一条“鄙视链”，出资额靠前的，就有机会和爱豆本人见面。逻辑颇似直播间土豪给主播打榜；

除此之外，明星代言了某品牌后，后援会往往也会号召粉丝大量购买其代言的产品，以求相关产品销量上升，让商家满意，为爱豆日后争得更好的资源……

这些近乎夸张的消费行为很快引起了大众的注意，被舆论诟病为“铺张浪费”、“壕无人性”、“对社会造成恶劣影响”。为消解负面印象，粉丝们逐渐更换了应援方式，开始响应相关基金会号召，以爱豆的名义参与一些公益项目，如捐建希望小学、希望图书馆、西部防沙林，或购买爱心午餐，设立奖学金点等。

相比普通应援，公益应援的好处在于更能彰显自家偶像的正面影响力。因此很多粉丝对此特别上心，不光自发建公益站，还会在爱豆的生日等特殊时间节点进行自发整合宣传。

问题是，钱不一定都花到了刀刃上。

钱去哪里了？

大量资金流通，又缺乏监管的地方，难免有猫腻。而集资平台监管能力往往有限，许多众筹、集资项目，只能全靠粉丝自纠自查。

早在2018年的《创造101》时期，就传出了不少关于粉圈集资的负面新闻。如“吴宣仪家粉头卷了集资款喜提海景房”、“孟美岐‘山支数据组’涉嫌诈骗数百万元”等；2019年，迪玛希粉丝后援会会长被《证券日报》报道卷款153.78万元跑路；去年的《青春有你2》也传出“金子涵后援会价值300余万元的‘奶票’下落不明”的消息。

公益应援也是如此，倘若粉丝群体以个人名义直接向正规公益组织发起捐赠，过程中粉丝站不经手，就能大大缩小违规操作的空间。但在日常操作中，大部分资金来源于粉丝站向散粉募集，再统一流向公益项目。粉丝站要么不公开费用明细，要么公开了明细，但相关价格却经不起推敲。

为了让粉丝掏更多钱，粉头们还推出了各种心理学玩法。前述某艺人后援会因为团建数据没有达到预想的目标而宣布“惩罚”粉丝的消息，就是其中一例。让人不禁叹息：连粉圈都学会PUA了。

此外，battle是一种更常见的形式。所谓“battle”，指的是两个偶像同时集资，让后援会之间相互比拼，对目标筹集金额完成度进行实时播报。在竞争心态的刺激下，粉丝往往会付出比正常情况下多得多的金钱。

某练习生粉丝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自己大学本科在读，去年光在battle上就花掉了数千元，几乎是自己三个月的生活费。如今她已经对当时的爱豆脱了粉，回忆起来，感觉一切都相当不真实，甚至怀疑所有的battle“都是双方串通好的”。

“话术一套一套的，各种虐粉卖惨，搞得你不参与就是鄙视链最下端一样。自己工作挣了钱还好，但饭圈里多数都是学生党，哪一分不是爹妈的。只能说富二代真的多。”

更可怕的是，粉丝们热热闹闹地掏钱，相关艺人却可能毫不知情。

最著名的例子，是《你好，李焕英》主演张小斐解散粉丝后援会事件。据媒体报道，春节后，“张小斐粉丝后援会”曾与张小斐公司沟通日后做数据、接机宣传等事宜，但均未得到回应。随后，后援会在网上发布声明，控诉公司不予理睬的行为，但再次被无视。接下来就传出了张小斐全国后援会被解散的消息，而张小斐的微博超话也开始由其公司大碗娱乐接管。

经纪人小西对中国新闻周刊解释，一般来说，后援会都会同相关艺人，或其经纪人有联系，在公告、接机、刷榜等事务上进行合作。少数情况下，会出现粉头和艺人事先没有联系，私自建站的情况。而张小斐的情况，大概率属于后者。

她以自己所属公司为例，其公司签约艺人大部分都是四五十岁左右的老戏骨，“都不红”。但她发现，每当艺人们参演的新剧上映之前，微博、豆瓣等平台上都会瞬间多出数个同自家艺人相关的话题站来。

“他们其实就是在赌。如果演员因为一部剧红了，这些建站早、并且一直在发图文的站，地位肯定和临时建的不一样，就能吸到粉，建后援团。之前有个粉头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我家一个艺人上，结果连续跟了快两年还没火，公司也没给什么支持，他一生气就把群全给解散了，还跑过来骂我们。”小西哭笑不得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在小西看来，张小斐解散后援会的行为非常合理。实力派演员的成长路径本就同“出道即巅峰”的选秀明星完全不同，没有必要蹚这摊浑水。“万一发生金钱纠纷，后悔都来不及。”

如此看来，粉头这碗饭也越来越不好吃了，随着竞争者越来越多，晚入局的粉头们只能想办法开拓新市场，跳出选秀艺人圈，在各种新老演员身上押注。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一个“利”字。

违法吗？

一系列负面新闻爆出后，各个利益相关方也感到了舆论压力。

4月11日，前述涉及“PUA”粉丝艺人所属经纪公司发表声明表示道歉，承认在监管引导粉丝发展过程中存在不足，将在后续运作中逐步完善。艺人和工作室绝对尊重偶像的专业性，坚决反对并要求停止任何非理性为爱豆打投行为。

4月12日，新浪微博官方发布消息，称接到用户投诉，有个别明星粉丝后援会及粉丝账号发布非理性应援的信息。经过核实后，57个粉丝后援会被关闭或者禁言三十天，其中大都是《创造营4》和《青春有你3》的练习生。

公告中写道：“微博坚决反对一切诱导粉丝沉迷式追星，通过为明星刷量、刷榜，以证明其粉丝身份价值的行为。我们将持续加大对此类违规信息的打击力度，对发布此类信息的账号予以严肃处理。

明星与粉丝之间的互动关系，不应当是单向的‘崇拜偶像’，也不是单纯的‘迎合粉丝喜好’，应该是‘积极向上向善的共同成长’，形成良好和谐正向的社会生态。”

对此公告，大部分网友的态度都是赞同：“集资氪金这种氛围一旦形成就像邪教一样，把孩子的三观和艺人绑定，非常危险。尤其现在好多孩子追星，真的应该好好把控了。”

然而，目前的处罚多是从行政层面出发，在法律层面上，多数“粉圈集资”行为都难以界定违法。

星娱乐法创始人、娱乐法律师李振武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刑法上的集资诈骗，一般首先需要有一个非法目的，如“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擅自发行股票等”，或者干脆粉头拿着钱逃跑，和宣传目的不符，该类情况只要达到相应法定数额，就可能涉嫌集资诈骗罪。

但大多数正规的应援则不满足这些条件，属于多个普通民事主体自主处理自己消费的行为，恐怕难以够上刑法的定罪标准。但即便是公民个人处理自身权利的相关行为，也应满足《民法典》关于合同、赠与行为的规定。

“正常的粉丝应援收钱，更多的是民法上的自愿赠与。”李振武表示。

在一些比较有争议的领域，如前述的进行违规操作、款项流向去处不透明、粉头和项目方合作抽成。虽然涉嫌违法，但难点在于相关证据不足，且无人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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