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千年的知己:文天祥与杜甫的“重逢”
不必见面,亦能同心。在那段孤寂的岁月里,文天祥遇见了最懂他的“知己”——数百年前的杜甫。没有高谈阔论,唯有逐句诵读、重组诗篇,让杜甫的悲悯与自己的气节相融,在字里行间找到心灵的栖居地。那些藏在《集杜诗》里的共鸣,是绝境中的微光,更是英雄风骨的注脚。翻开《留取丹心:文天祥的孤旅人生》,读懂文天祥和与杜甫两个灵魂跨越时空的双向奔赴。
本文摘选自《留取丹心:文天祥的孤旅人生》,远人著,标题和小标题为编者所拟。
跨越千年的知己:文天祥与杜甫的“重逢”
文天祥入牢狱两个多月后,即到了元世祖至元十七年(1280)正月。从该月开始到二月止,文天祥即撰完一部完整作品,即前文多次提到的《集杜诗》。顾名思义,“集杜诗”就是将杜甫的诗歌拆散,重新组合为一首完全不同的新诗。由此可见,文天祥与数百年前的杜甫产生了心灵至深的交融。
无人不知的是,杜甫颠沛流离的一生全部抵押给了一首比一首悲悯的诗歌。当文天祥入狱后,一生坎坷的杜甫再次进入他的视野。从身份上看,杜甫、文天祥二人自有天渊之别,杜甫一生郁郁不得志,到四十五岁才得了个左拾遗的八品官职,若非一些当官的朋友接济,早在乱世中饿死;文天祥先是少年得志的状元,后是千军万马的统帅和群臣之上的宰相。但从人格上看,杜甫对苍生的悲悯之情丝毫不低于文天祥为国尽忠的慷慨情怀,所以文天祥才在狱中以杜甫为唯一的精神伴侣。
与杜甫产生交集,文天祥将原因说得轻描淡写:“余坐幽燕狱 中,无所为,诵杜诗,稍习诸所感兴。”在文天祥眼里,从来没什么轻描淡写,即便他在狱中真的感到“无所为”,也可诵读其他人的 诗,但他选择“诵杜诗”,当是杜甫的忧患意识与对乱世苍生的悲悯之情唤起了他内心的共鸣,结果使他发现“凡吾意所欲言者,子美 先为代言之”。一个人想说的话被别人率先说出,就表明了两者之间气息相通、立场相通、精神相通。文天祥这句话已说明他对杜甫的崇敬,还表明他已完全融入杜甫胸忧天下的痛苦之情,乃至他惊异而坦诚地说道:“日玩之不置,但觉为吾诗,忘其为子美诗也。”
文天祥越读越觉得杜甫的诗就是自己的诗,表明他已将杜甫等同于自己。今人读过该言后当也会觉得,杜甫是什么样的人,文天祥就是什么样的人:杜甫对苍生怀抱怎样的悲悯,文天祥就怀抱怎样的悲悯;杜甫对社稷有怎样的忧患,文天祥也就有怎样的忧患。对杜甫、文天祥而言,虽然他们身处的时代不同、个人经历不同、身份不同,甚至结局不同,但不论哪朝哪代,人世坎坷的性质一样,人所产生的悲悯质地一样,对人事所抱的态度一样。因此,这就决定了文天祥在生命的最后三年视杜甫为唯一的精神伴侣,他也才会由衷地写道:“子美与吾隔数百年,而其言语为吾用,非情性同哉!”
但无论怎样追慕先贤,两个“情性同哉”的人也不可能在现实中对话。好在现实从来不止一种,从文天祥着手这件前无古人之事到完成,只耗时短短一个来月。文天祥将杜甫的五言诗“集为绝句, 久之,得二百首”,这固然需要文天祥的才情,更需要对原诗有旁人未曾抵达的理解。杜甫在唐朝无一知己可言,在宋朝却出现了“千家注杜”的盛况,可见杜诗在两宋时已产生巨大影响。文天祥编撰 《集杜诗》与“注”无关,它更像两个赤子在时空跨越后的紧密融合。在文天祥的重新组合下,杜甫的一行行诗歌既焕发出了另一番魅力,也彰显了另一番独属于文天祥的心头块垒。
从整部《集杜诗》来看,文天祥不仅在集诗时匠心独运,还在编排上花费了不少精力。从《指南录》和《指南后录》已见,文天祥时时不忘以诗的形式写下个人经历;在编撰《集杜诗》时,他同样以杜甫的重组诗句来表达对亡国的种种悲愤。这部诗集的第一首诗题为《社稷第一》,从诗名可见文天祥心中所重。兹录如下:
南纪连铜柱(《送李晋肃入蜀》),
煌煌太宗业(《北征》)。
始谋谁其间(《苦热呈阳中丞》),
风雨秋一叶(《故李光弼司徒》)。
这首诗全部出自杜甫的诗句,只怕杜甫也想不到它们能组合成一首全新的诗。在文天祥的组合下,其四行诗句虽旧,但不论其意其境还是其思其想,都已成为文天祥的衷肠倾吐,其效果还真如他在诗集《集杜诗》自序中说过的那样,“但觉为吾诗,忘其为子美诗也”。也就是说,它们的确是来自杜甫的诗,又是一首完全属于文天祥的诗。
在第一首诗之后,接下来的是《理宗度宗第二》《误国权臣第三》《泸州大将第四》《襄阳第五》《荆湖诸戍第六》《黄州第七》等, 一直延伸到《思故乡第一百五十六》,再后面的除了个别诗外都只余序号,直至《第二百》结束。文天祥的思想历程在这两百首集杜诗内展现得淋漓尽致,它丝丝入扣地吻合了明成祖时期翰林学士刘定之给出的总结——“首述其国,次述其身,次述其友,次述其家。 而终以写本心、叹世道者,莫如何于人胜天、夷猾夏;而有待于天胜人、夏变夷之必有日也”,尤其指出文天祥“先公而后私,尽己以听天,于此亦可以略见矣”。
就此可见,《集杜诗》的编撰,绝非文天祥“无所为”的结果, 而是在一种求死不得的煎熬中靠近一颗伟大的心灵来“写本心”。与 杜甫原诗相比,文天祥的集诗显得更为悲壮,毕竟杜甫经历的是山河破碎,文天祥经历的则是比山河破碎更惨烈的亡国之痛,杜甫不具有的“杀身成仁”在文天祥这里是强烈的渴望,所以文天祥才从杜甫的诗歌中提炼出更强烈的生死之感,使自己终于达到了孟子所说的“我善养吾浩然之气”的境地。从诗集的完成效果来看,文天祥不仅达到了杜甫之境,还体现出了“吾何患焉”的凛然节操。

制作:凌小凡
初审:凌小凡
复审:罗明钢
终审:李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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