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幅长留天地间——纪念“宣城画派”领袖梅清诞辰400周年（上）

汪立军

微信版第1604期

他不仅是中国美术史上宣城本土艺术家中最有影响的一位 ，也是“宣城画派”鼎盛时期的领军人物和代表画家。他既是宣城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画家，也是那个时期有突出特点的诗人，他的作品较好的融合了诗的画面感与画的诗意性，作为明清时期最有意识将写生作为绘画表现手段的艺术家，他的艺术观点和实践方法一直影响到今天，他就是梅清。

梅清生于明天启三年（1623），在兄弟中排行老四,腊月二十四日，正是灶王上天言好事，掸尘扫土迎新年的时刻，据说这一天生人为人伶俐，做事专一，个性开朗，受人拥戴。族人梅响山后来描述其形象有“渊公精悍短小、能舞剑发矢，上马如飞，为戡乱才”之句。寥寥十七字，与一位我们心目中高大、优雅、文质彬彬的诗人画家形象大相径庭。可是，当你站在他的画作前，欣赏到他的丈余长松的时候，便会相信，只有这般“上马如飞”的梅清才可以将如椽大笔使得如此“雷霆风雨相追随”。

梅清自画像

七十一岁那年，他画了一幅自画像，把自己画成一位把酒临风的酒仙。还题诗一首：自笑瞿山老面皮，可堪憔悴写鬓眉。生涯一醉曾何事？倒插梅花唱竹枝。是他一生壮志难酬，笑中有泪的真实写照。

诗 人 梅 清

梅氏是宣城最有影响的世家大族，清初梅氏家族涌现了一批诗文书画艺术的大家，最有影响的当数梅清。

梅清以“诗名江左”，他与邑人施闰章、高咏、梅文鼎、梅庚等人创立宣城诗派，写了不少赞美家乡风物的诗篇。梅清还辑有自唐至明的108家梅家诗作，汇为《梅氏诗略》。当时诗坛上的大家都争相为之写序，推崇备至。

与梅清友善的宣城人施闰章，在清初文坛上享有很高的威望，他对梅清十分欣赏，曾经为梅清写了《天延阁诗序》：

吾友梅渊公有事于诗久矣。今删择诸编合为《天延阁集》，其肆力以博，而守之以约者耶!……梅氏诗盛自都官，渊公之所为若此，固宜克称其家也……远近名流，倒屣相迎，衔杯拈韵，兴会淋漓，主盟骚坛，后学藉以振起。

梅清的诗在内容上大体有“家园”“感怀”“友朋”“行旅”“题画”五个方面，在他的诗歌中有大量描写家乡和家园的诗。如《景梅亭》：

南郭双羊路，寒梅覆古亭。

亭空谁更倚，溪外一峰青。

《翠云庵》：

蔼气拂还流，岚光吹不碎。

怪将出岫云，染作空中翠。

文字着墨不多，但清新自然，读之远山近景、蔼气岚光之外，有大片空白如山水画中的留白，给人以丰富的想象空间。

《石岭鼓城桥》是梅清家乡抒怀组诗之一，今在梅清故里仍可以看到此田园景致，通篇诗句自然生动，极具画面感：

冷涧残阳近鼓城，醉归酩酊踏歌行。

忽惊彩雉丛中起，飞过水田啼数声。

画家把一位在夕阳西下酒醉归来的老人，描绘得十分生动。诗中的“惊”“起”“飞”“啼”，使人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如睹其景。

再如《田居漫兴》一首：

秋思真无尽，都归野老家。

露肥曾绿橘，霜瘦未黄花。

饮谷牛何系，忘饥雀不哗。

柴门随意倚，莫更望天涯。

诗中“露肥”“霜瘦”“绿橘”“黄花”一系列生动的形象，文字朴实中令人过目难忘。

还有一些代表作品如《敬亭山送春歌》《山门》《虎窥泉》《石马村》，不事雕琢，读起来无不朗朗上口，行云流水，舒卷自如。

梅清诗歌中有大量的感怀诗。功名的失落，人生的失意，孤独与寂寞，岁月的变迁令画家敏感的神经倾注在笔端。如《天逸阁感旧》：

履石响虚庐，冷涧枕危壑。

惆怅昔日游，春花布帘幕。

幽人竟何往，行寻上空阁。

诗帖拥高架，图书遗光错。

疏柳咽寒蝉，苍梧唳孤鹤。

荒凉眼中人，悲歌能不作。

且去莫频来，临风但寂寞。

“惆怅”“荒凉”“悲歌”“寂寞”是这一类诗的主要基调，还有一些生活中的小快乐与大感伤交错的情绪，如《天延阁牡丹放花逾百蔚儿邀诸君小饮偶成四绝句》之一：

手植名花三十年，三年离别系天延。

从知岁岁红颜好，奈何朝朝白发牵。

梅清的诗词中有不少和友朋互赠的诗歌，从中可见，他的交友十分广泛，尤其是与石涛互赠的诗词，历来被美术史家看重，为研究梅清和石涛的重要佐证材料之一。他写喝涛：“喝公性寡偕，远挟爱弟游……”他写石涛：“石公烟云姿，落笔起遥想。既具龙眠奇，复擅虎头赏……”寥寥几句把人物个性与特征刻画得惟妙惟肖。他在《同孙静庵蔡玉及淡公过金露庵访喝涛石涛二师》中写有：

逸兴偶然聚，相携问二涛。

草木郊路近，木落石桥高。

啸出林中出，禅于画里逃。

山楼闲半日，真觉此生劳。

诗中毫不掩饰自己对友朋之间相聚的欣慰，情真意切，清新感人。

梅清的一生多次远游，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他的诗歌中有大量行旅题材的诗，如《宿州道上》《渡江》《太行山》《登泰山绝顶》等等，多半有行旅的感伤流淌在字里行间，如《月夜泊焦湖》：

湖水暮悠悠，狂风天际头。

烟腾渔火聚，波捲月华流。

逆旅真难遣，浮名只益愁。

谁怜千里外，客梦一孤舟。

千里之外，一叶孤舟，画家无比惆怅。前四句写景，后四句写情，景为情作铺垫，情与景交融。

在他的行旅诗中，有相当篇幅的黄山诗，如《宿松谷庵》《西海门》《炼丹台》《光明顶》《莲花峰》等等，其中较为突出的有《月中看海歌》：

君不见黄山六月如初冬，坐来暝色惊朦胧；

晶光倒射千芙蓉，孤月隔在天都东。

此时高兴群相引，褰衣直上光明顶。

欲见未见齐引领，一丸无绠如升井。

又不见峰峰冷浸玉壶秋，星光滴沥沾衣流。

咫尺群仙不可求，无言默坐心悠悠。

忽然老衲一声吼，白云万顷奔腾走。

须臾变幻如苍狗，三十六峰何所有？

又不见冰轮倒转银河翻，虚空绝壑生波澜。

浮槎漭荡泛岩端，观者目瞪毛骨寒。

人言铺海须天晓，谁知月窟开瑶岛。

天教幻境补天巧，今夜奇观那容少？

画家一反“惆怅”“荒凉”“悲歌”“寂寞”的基调，其独特的艺术夸张语言，浪漫主义特色，引领人们走进一种虚幻的境界，情景交融，引人入胜，如羽化而登仙，飘飘若入天界，给人一种强烈的艺术感染。

在梅清的诗歌中有很大一部分题画诗散落在他的作品中，也包括题赞同道画友的作品，他在诗词上的修养加深了他在书画艺术上的表现与创造。如他的《题画》其一、二：

岩石全含雨色，柴门半落松阴。

行来已惬幽兴，吟去犹闻好音。

溪声欲静重起，岩光已近还迷。

解到会心非远，仙源只在桥西。

仅仅读他的这首诗，就会有非常丰富的画面感，颜色、声音与光线使人身临其境。

再如现藏上海博物馆的梅清作品《敬亭霁色图》上题诗：

敬亭积雨与春深，

泼眼烟光转石林。

为写孤峰开霁色，

云中飞阁好登临。

文词清新自然，诗画情景交融。梅清既是山水画家，又是山水诗人，因此他的诗“诗中有画”，他的的画自然也具备诗一样的文学趣味。诗词与山水的关系实质上是人的主观与自然的客观呼应关系，山水的诗化是自然的人格化和人的自然化，山水诗赋予山水画活的灵魂和意境的表达深化。梅清在诗歌创作中自由奔放，不事雕琢、不受格律拘约，可谓行云流水，舒卷自如。其诗歌语言具有独特的风格，在写平凡生活小事中，寄寓深沉的感慨。他写山川的雄伟气势，以其纵横挥洒的笔调，多变的章法，深受李白、杜甫、梅尧臣等诗人的影响。

梅清《敬亭霁色图》，上海博物馆藏

梅清的书法

梅清的书法，论者多说他“书法学颜真卿、杨凝式”。唐以后很多名家，都从颜真卿书法中汲取经验，尤其是行草，在学习二王的基础上再学习颜真卿而形成自己的风格。

梅清生长于书香世家、名门望族，少年时代接触法帖的机会很多，在这样环境中，他一面学诗习画，一面攻读举子业。《宣城县志》记载他：“读书竟夜不寐，既长以博雅负盛名。”一直到晚年69岁，梅清还作有行草书长卷《病中怀白发老友》33首。可见，书法贯穿了他一生的艺术活动中。

他的行草书受颜真卿的影响，颜真卿的行书遒劲郁勃的风格体现了大唐帝国繁盛的风度，并与他高尚的人格契合，是书法美与人格美完美结合的典例。杨凝式的书法初学颜真卿，后又学习二王，一变唐法，用笔奔放奇逸。无论布白，还是结体，都令人耳目一新，成为书法史上承唐启宋的重要人物。

在梅清一些细笔山水，如作于1684年的《敬亭霁色图》等作品上的行楷书法，明显有杨凝式《韭花帖》的痕迹，用笔轻松而有变化，不拘泥于形似，老辣中富有新鲜活泼的生机，在疏淡中显示质朴茂密的风神，在笔锋得意处显现功力的炉火纯青，在圆润丰腴中透露自己的豪迈气度。

影响梅清书法风格的最重要的一位人物是徐渭。

徐渭（1521—1593），浙江山阴人。初字文清，后改字文长，号天池山人、青藤老人等，明代文学家、书画家。徐渭的书法和明代早期书坛沉闷的气氛对比显得格外突出，他擅长气势磅礴的狂草，对自己的书法极为喜欢，自认为“书法第一，诗第二，文第三，画第四”。徐渭的书法超越了时代，开启和引领了晚明“尚态”书风，把明代书法引向了新的高峰。

梅清长期学习徐渭的书法风格，他曾珍藏一本徐渭《自书诗》长卷（现藏于故宫博物院），卷内有收藏印钤“瞿山珍玩章”，卷尾有梅清行书题跋：“天池书法得南宫遗意，余习之三十余年，此兴至今未倦，瞿山老矣，后之习余书者能一如余之习天池者乎？暑中偶展卷示佛寿因并记之。瞿山。”可见梅清中晚年受徐渭书法影响至深。

梅清《行书七言诗》

梅清在书法艺术上的造诣可以用“沉着痛快、笔势奔放、淋漓酣畅、纯任自然”十六个字来概括，他代表了明末清初一大批遗民所表现的那种野逸、豪壮、雄健的气势。

写 生 自 然

梅清曾多次赴京应试，但希冀跻身仕途一展抱负的愿望一次次落空。屡败科场的打击，使他心灰意冷，无奈中他决定放弃功名的羁绊，走进大自然的怀抱。一扇大门关闭了，另一扇大门重新开启。

“誓归南山南，吾自适吾适”，梅清决心找回自我，重返山水，吟咏寄兴。人生往往充满偶然，假如梅清金榜题名，清代可能多了一位官吏，而少了一位才情横溢的画家。梅清仕途失意而未沉沦，反省后的清醒与振作，最终成就了他的艺术人生。

梅清从小读书、吟诗、学画，积淀了深厚的古典文化根基。约在20岁前后，梅清曾去芜湖拜见前辈画家萧云从，此时萧云从已近50岁，梅清受到鼓励，画艺大进。康熙元年（1662）梅清拜会画家陈焯于金陵，陈焯赞赏并惊叹于梅清“临摹百家”“点染万品”的绘画功底。自45岁之后，梅清便开始游历名山大川，以诗画交朋会友，拓宽眼界，开阔胸怀，增进艺术灵感和情思，创作了大量以自然山川为表现对象的优秀作品。梅清的后半生主要在游历中度过，68岁的他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登临黄山，次年又出游京师，归来后，不再远游，潜心创作。画风由少时的豪放，中年的清冷，一变而为晚年的奇秀。

王士祯《居易录》谓梅清的作品：“画山水入妙品，松入神品，烟云历落，枝干奇古，似过王孟端，更数十年后，断纨零素，当不减苏黄也。”既师法自然，又不为自然所束缚，而是有所提炼和创造，这是梅清画风的最大特点，也是其过人之处，故而有论者称梅清为“明清两代山水写生画家之领袖”。

中国山水画的创作经历了隋代和初唐的萌芽兴起，到五代宋初，以“荆浩、关仝“为代表的北方山水画派，和以“董源、巨然”为代表南方山水画派在继承传统中将山水画的表现推向了高峰，为后世山水画家提供了典范。至元代以黄公望、王蒙、吴镇、倪瓒为代表的文人山水，强调画家的精神主体,强调绘画的文学趣味，注重融汇前人之法，注重观察自然和写生练习，强调了诗书画印审美的有机统一，奠定了中国文人画风格的基本确立并日趋成熟。

至清代，众多的山水画派多元并茂，固守传统与破格创新构成了中国绘画史上的奇特景观。这其中，重师古与重创新之间出现了以梅清为代表的“宣城画派”清奇秀远的画风，在众多表现黄山的画派中独树一帜。

梅清既没有现代大家十上黄山的风光，也没有现代人携有数码、摄像的便捷，不然，梅清当年也不会有现代画家对景写生、对景创作的实践，创造了“可望、可行、可居、可游”的黄山画图，真可谓奇迹 。

现存《黄山图册》中《汤池》《松谷》《文殊院》《翠微寺》4幅，属鸟瞰全景式构图。若有游黄山的经历，一定会惊讶以上4幅画构图的诡异。图中可行可望、可居可游的空间绵延，不是画家在真山水中视觉所见的简单再现与模拟。梅清之所以能创造艺术奇迹，是有其内在的逻辑，与当时周边有影响的书画前辈悉心请教、实践、交流有关联。

梅清在早年的作品中便开始有创新的端倪，作于1657 年的《宛陵十景图》，是梅清35岁时所作的册页，共有十开画、一页跋。画中多以湿笔晕染画成，描写宣城十处景致，分别是宛溪、响山潭、华阳山、硖石、古敬亭、古柏枧山飞桥、双桥、叠嶂楼、开元水阁、南湖落雁。从最末一页跋文中，可以得见梅清有意做出不同的尝试：

宛陵十景，旧多粉本。画家泥于成迹，有形似无笔墨矣。寒窗无事，偶图数幅，请教培翁老祖台大辞宗博览。他日过存之处，应知瞿硎之子之画，不独在粉本之外，并在笔墨之外。是则请教之意也。

在跋文中梅清称《宛陵十景图》流传有许多稿本，许多画家依循粉本、拘守成法，徒得形似而无笔墨。因此梅清说自己闲来无事画了几张，不仅是超越了那类旧有流传的稿本之外，连笔墨也超越其上。

中年以后的梅清居住在城东天延阁，其时梅清的诗画声名鹊起，面对各方索求，创作量大增。1679年，梅清为当时即将离任的宣城县令邓性作《宣城胜览图》6册，画的是宣城内外诸名胜24景，此册亦是梅清平生最精心之作，画共二十四开，二页跋。梅清除了选取二十四景，还在每开册页上写下关于此景的文字解说，或讲述地理位置、历史故实，或抄录诗人吟诵，或录自己的诗作。而《宣城胜览图》的精致程度，使它成为众所公认的梅清真迹。

梅清《宣城胜览图》之黄池

这套册页有着淡淡清丽的设色，笔法也展现相当丰富的变化，书法风格分为谨慎端正的楷书与挥洒流畅的行楷二种，用印多有变换。但是，《宣城胜览图》具有两项显明的特点，使其迥异于梅清其它作品：一是以高制下的视角与写实的空间，一是新奇特异的多种皴法。在《宣城胜览图》之外，其它作品很少见到这两个突出的特征。

梅清晚期（1689）作品从《黄山纪游图》十二册开始，直到1697 年去世为止的9年内，几乎全是黄山图以及仿古山水图，数量超越早、中两个时期的总和。

梅清《黄山九龙潭》

1694 年梅清从北方回到宣城后，因为连日下雨困坐草堂之中，闲暇无事作画，仅“二十余日，得画册九部”，放在案头“聊以自娱”，这一天是1694年闰五月十二日，草堂中的莲花盛开了，吴肃公等一帮宣城学者名流来到草堂，喝茶、饮酒、赏画。梅清就将这一批册页拿出来给大家欣赏，吴肃公拿了一册《山水册（十开）》，爱不释手，对梅清说：“我想索要你的画不在于多少，你如果知道我的意思就知道怎么做。”梅清一笑而赠，并在册页上记叙了这一段有人情意味的文人交往。

（作者系宣城市规划馆馆长，市历史文化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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