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亚彬：生命，以舞蹈寄托

她是电视剧《乡村爱情》里的“王小蒙”，是电视剧《推拿》里的“金嫣”，也是舞剧《青衣》里的“筱燕秋”。从9岁那年考进北京舞蹈学院起，王亚彬的生命就与舞蹈纠缠在了一起。

小时候的王亚彬寡言少语，因为年龄小、个头小，练舞时一直站在小个组的第一个。13岁，她参加了生平第一个舞蹈比赛“桃李杯”，凭独舞《狮舞东方》一举夺得“优秀表演奖”。尽管疼痛始终是舞蹈的包浆，从那刻起，王亚彬却已经明白——舞蹈选择了她，而她也选择了舞蹈。2009年，硕士毕业后，王亚彬创立亚彬舞影工作室——“亚彬和她的朋友们”艺术品牌系列演出平台，作为先行者推出一季接一季带有中国元素的原创现代舞作品。

王亚彬是一个令人惊异的、能量充沛的“多面体”。她是舞者，也曾是影视演员，甚至还利用空闲时间出版了一本书《生命该如何寄托》，这是她的思想手记。她同时也是反差性很大的个体：舞台上的王亚彬张扬、外向，汹涌蓬勃的倾诉欲灌注在舞动的身影中；而舞台下的王亚彬不施脂粉，轻声细语，克制而宁静。

近日，王亚彬携“亚彬和她的朋友们”系列十年第九季作品《一梦·如是》登上上海国际舞蹈中心的舞台。演出前，王亚彬接受了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采访。问起她多年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生命该如何寄托”，她的答案一如既往：生命，以舞蹈寄托。

每个登上舞台的舞者都是战士

上观新闻：看你的舞者手记，有一个印象是“疼痛”，这种被你称之为“隐忍的生命之痛”贯穿于舞蹈始终。怎么看待这种“疼痛”感？

王亚彬：我去学习舞蹈，和现在大多数家长让孩子跳舞的情形很相似。小时候身体有点弱，父母觉得可以选择一项强身健体同时又有美育作用的艺术课程，就选择了舞蹈。我的启蒙老师李华，当初并没有以舞蹈的技艺、技术训练来要求我们。可以说，在刚接触舞蹈时，并没有感受到舞蹈的“疼痛”，而是感受到了舞蹈的鲜活、丰富多彩。

9岁进入舞蹈学校后，就开始了非常系统、严苛的训练。我个子小、年龄小，进入舞蹈学院后一直排在最前面。基础训练课，老师让我们钻进把杆站到墙壁角落里量身高，量过后，扶住把杆刺溜钻出来，手心有些火辣辣地疼，9岁女孩的双手竟然开始长茧了。

从附中到大学，一共十年，好像就没有玩的时候。舞蹈的美有目共睹，包括肢体、形体上的舒展以及情感的传递，但它同时也很残酷。由于职业的特性，舞者在舞台上进行表演的时候，需要让肢体非常自由地被意识支配和运用。在解决身体极限的过程中，疼痛训练的残酷性随之而来。其实，进入舞蹈训练的第一天，就进入了淘汰制，最终登台的舞者，都是历经磨难的战士。

上观新闻：你什么时候开始感受到，舞蹈属于你，或者说你是属于舞蹈的？

王亚彬：有几次。我13岁时参加第五届“桃李杯”舞蹈比赛，我是少年乙组。被学校选拔出来参赛的过程中，我特别清晰地感受到，舞蹈选择了我。最初，我决定去跳舞，是我选择这个专业。但这一刻，老师们专业的目光，一定程度上把我作为舞蹈的苗子来进行培养。另一方面，呈现作品时，你会感觉到，自己是非常适合跳舞的。13岁去参加比赛，我第一次有了专门为我编排的作品可以去表达，去非常自如地呈现这个作品。后来上大学，17岁获得全国舞蹈比赛的表演金奖。当时我就立志成为一名职业舞者。

让世界观众了解中国的文化

上观新闻：2009年创立“亚彬和她的朋友们”，当时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为什么选择以当代舞为切口？

王亚彬：创建这个艺术品牌系列，有这样一个远大目标：希望创作出中国最好的作品，同时也把世界最好的艺术家请到中国，以非常国际化的视野来开展创作。当时我是召集人，联合身边一线的舞者、编舞、音乐人，开始了漫长旅行的第一站。同时，也希望通过“亚彬和她的朋友们”的创作，回答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跳舞。在作品创作过程中，我们有特别清晰的主旨——以世界语言讲述中国故事，以中国元素呈现世界故事。很多人说我们的作品具有现代性、当代性，这和我们的创作理念是相关的，让舞剧既具有当代性、也具有民族性。现在，舞剧《青衣》已经来过上海，有过3次演出。另外诸如《生长》等一系列作品，都是在讲述和当下中国人有关的状态，或是呈现中国的故事。

实际上，我对于舞种没有特别的限定，以现代和当代的风格去呈现，作品中也非常有机地融入了古典舞、戏曲元素。我们有专门的机构、院团演出传统戏曲的曲目，也有国有院团去展示民族舞剧，我希望做一些有趣、多样性的作品，同时又将传统纳入其中。当我们的舞蹈走出国门在世界舞台上呈现时，外国观众很容易接受。

上观新闻：十年前，国内现代舞的环境怎么样？

王亚彬：“亚彬和她的朋友们”刚诞生时，中国现代舞的环境尚未成熟，演出经费成为最大的困难。我们几乎是“到处化缘”，一部分经费来自舞者自己的投入，一部分来自品牌的赞助，剩下的来自有艺术情怀的朋友们，但观众的认可是最好的鼓励。

10年前，国内以个人召集、发起的艺术品牌系列，能持续做演出非常少见。但在欧洲，基本上都是以个人的舞团来创作。我们可以说起到引领作用，让年轻编舞看到了一种发展路径。现在，个人工作室、编创作品很多，大部分青年艺术家和我们都有过合作。我们走出国门的时候，外国观众觉得这就是中国的舞团、中国的创作。

上观新闻：从第一季至今，几乎每一季作品中都加入了水袖演绎，你似乎对水袖十分偏爱。

王亚彬：我喜欢丝绸的质感，这样一种载体，可以延展肢体在空间中的表达，可以呈现强烈的情绪、情感。上学期间，水袖课的技术我练得比较扎实。后来，舞蹈《青衣》不仅有创新性的编排，也运用了中国戏曲水袖。为了能更好地在舞蹈中呈现，我们拜访了很多昆曲、京剧的老师，虚心向他们请教。

把鸠摩罗什传奇人生搬上舞台

上观新闻：这次来上海演出的是新创作的大型舞剧《一梦·如是》，用舞蹈语言把鸠摩罗什传奇的人生搬上舞台。为什么会想到创作这样一部作品？

王亚彬：这是“丝绸之路”系列的第一部作品。我对丝绸之路有很深的感情，在学校时跳过飞天舞，在家也看过很多画册，渴望有朝一日去敦煌……可以说，这是大学时就在心中种下的种子。

鸠摩罗什是中国古代四大佛经翻译家之一，他的经历非常具有戏剧性，他的“东行记”也体现了中原大地对外来文化的包容。舞剧《一梦·如是》特别希望以青年一代的创作方式，去呈现丝绸之路上的故事和人物。也想借这部作品去表达：丝绸之路不仅是一条商贸的通道，也是文化通道。

上观新闻：这出舞剧有什么特色？如何用世界语言讲述中国故事？

王亚彬：2017年5月有这个想法后，9月我从北京出发来到河西走廊，沿兰州、武威，再到张掖、瓜州、敦煌、乌鲁木齐，一路寻访鸠摩罗什的足迹。在这条丝绸之路上，日本也受到中国文化的深厚影响，形成了独具特点的文化艺术形态。我希望牵头进行一次东方文化艺术的联合，将日本编舞带入作品中。

《一梦·如是》上篇由日本舞蹈家平原慎太郎编舞，下篇由我编舞，主创班底由中、英、法、日等多国艺术家组成。上下两篇之间有非常缜密的逻辑关系。上半场讲述了身处当下的现代人，通过书看到过去；下半场则回到过去，滑向历史的纵深，鸠摩罗什越过荒漠，饱受孤独、艰辛，经历了历史的动荡，一直来到河西走廊。其实是站在时间线的不同节点，切入到舞剧中。

人生主线永远是以舞蹈为终身奋斗的事业

上观新闻：在你看来，舞者、导演、演员甚至作家，哪一个身份最为重要？

王亚彬：这种情况在欧洲很多艺术家身上是很常见的。比如达芬奇，是一个画家，也是建筑设计师，同时还有很多其他身份。我是个天生精力旺盛的人，可以同时活跃在舞台一线，进行舞蹈的表演创作，塑造一些荧幕形象。不过，无论是影视表演还是写作，它们都是我个人经历的辅线，主线永远是以舞蹈为终身奋斗的事业。选择舞蹈艺术作为自己和世界沟通的方式，对我来说特别适合，因为它可以抒发大量的情感。如果还有更多能量的话，就倾注于书写，通过书写去表达。

上观新闻：舞台上的王亚彬与舞台下的王亚彬，会有哪些不同？

王亚彬：舞台上的王亚彬，很有爆发力，充满激情，张扬、外向。因为舞蹈的排练、演出，需要你有巨大的能力，在舞台上爆发。舞台下的我，在日常生活中，是很低调、内敛的一个人，就像有作家说的，低到土里，爬行向前，以非常安静的状态为日常常态。动静相宜，对我来说是很舒服的状态。

上观新闻：三年前，你出版了一本思想手记《生命该如何寄托》。这本书是在什么情况下完成的？你怎么看待书写？

王亚彬：作为一个舞者也好，创作者的身份也好，都需要有文化素养的支撑。我一直都不认为，舞蹈仅仅是肢体上的优美或是技术上的绚烂。一个舞蹈作品的创作，是一个独立的、并且有深度的创造性活动。舞剧的编导、导演，其实和作家写书，和电影导演拍戏一样，就创作而言，本质上没有任何差别。

写作的过程一方面是表达，另一方面也是梳理自己的思想。上大学以后，每每上文学方面的选修课，如中西方、中国现当代小说分析，我都特别开心。我喜欢王安忆、孙甘露、毕飞宇、莫言、苏童、格非等中国作家，在不断阅读的过程中，也会激发自己的写作欲望。2001年在家养脚伤的那段日子，我手写了一万多字的短篇小说，后来，竟然获得“榕树下”颁发的小说原创奖，扣除个税，拿到了8000元奖金。我喜欢敲击键盘的那种感觉，文字如溪水般涓涓流淌，直抒胸臆。有了智能手机后，在排练、演出或白天的任何间隙，都可以把一段文字键入。不过遗憾的是，我上学时把大量时间花在舞蹈排练上，缺乏知识的系统性学习。未来，我希望写一部小说，可能会从舞者写起。

网址：王亚彬：生命，以舞蹈寄托 https://mxgxt.com/news/view/44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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