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式离婚：服刑人员的爱与怕

　　对监狱里的男女来说，要不要离婚不是个问题，会不会离婚才是。

　　在服刑人员的入监课程里，家庭和感情变故被列为“入监十必谈”的重要内容之一。据不完全统计，无论是已婚男犯还是女犯，绝大多数都不愿意离婚，但三成左右的女服刑人员最终还是签下一纸离婚契约，比男服刑人员约高两倍。

　　“在这里不能简单地用薄情寡义来看待每宗离婚案。毕竟人性是复杂的。”广东北江监狱副监狱长唐爱民说。而妇联法律服务中心律师王飙尘最大的心愿是让这些“又爱又怕”的服刑人员“不要带着恨出狱”，获得真正的自由。

　　●南方日报记者 赵琦玉 统筹 戎明昌

　　1 监狱式离婚

　　高墙内男方也是弱势群体

　　广东女子监狱警官、二级婚姻家庭咨询师彭华娟的办公室里常年放着一只熊猫毛绒公仔。这只普通的公仔常出现在女服刑人员情绪失控的现场，尤其是当她们收到丈夫的离婚要求时。

　　“有的女服刑人员很怕丈夫在外面有女人，有的女服刑人员不愿意离婚，会出现突然躁狂、攻击狱警等情况。”这个时候，彭华娟会将公仔放在她们面前，鼓励她们抱着公仔痛哭一场，告诉她们：“小时候爸爸妈妈也是这样拿公仔给我们玩，不要怕，还有很多人爱我们。”

　　在服刑人员的入监课程里，家庭变故和感情变故，被列为“入监十必谈”的重要内容之一。

　　据不完全统计，在全省唯一的女子监狱——广东女子监狱，女服刑人员的离婚率已达到30%以上。

　　“离婚率挺高的。”三监区警官周伟丹说，大多数女犯心里并不愿意离婚。但在这个问题上男方掌握了很大的主动权。

　　“很多女犯的先生在她们入狱一年内都会提出离婚。”省妇联权益部律师王飙尘接触过最极端的案子是：一对毒贩夫妇以贩养吸被警察先后抓捕，男方比女方先判刑入狱，女方一直等着男方出狱。可是等到女方入狱男方出狱时，女子却收到了男方的一纸离婚书。

　　不过，唐爱民也表示，高墙内的离婚主动权都只是相对的。“在目前的社会环境里，女人还是婚姻里相对弱势的一方。但在监狱里，男犯就变成了婚姻中的‘弱势群体’。”

　　去年，北江监狱办理的离婚案件超过60例，整体离婚率在10%－20%之间，基本都是妻子递出离婚申请，极个别由服刑人员主动提出。

　　北江监狱教育改造科科长赖文标发现，服刑人员在狱中婚姻状态是否稳定，和其个体背景有很大关系。他发现，因职务犯罪入狱的、刑期在10年以下的、文化素质较高的，相对较少遭遇婚姻上的动荡。

　　婚姻关系最不稳定的服刑人员，主要是未婚同居有了小孩的，或者无固定职业、文化素质不高的。“从年龄上看，年轻服刑人员更容易离婚，他们常常担心另外一半在外面有外遇，感情更不稳定。”

　　2 他们的爱与怕

　　服刑人员主动提离婚多出于试探

　　2009年在东莞绑架老板娘被判13年的马龙（化名）去年8月2日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名，结束了12年的婚姻。2010年、服刑刚过一年的马龙考虑到比自己小6岁的妻子独身在外面太苦，主动和妻子提出了离婚，但是妻子不同意。

　　然而一年后的亲情会见，情况起了变化。

　　“我们聊着聊着，我说了一句‘我们会不会离婚’，她没接话。后来说，她也不知道。我没有再追问，我想这婚肯定要离了。去年她说‘我们还是离了吧’。”性格内向的马龙说起这一段，更沉默了。最后在处理共同财产时，两人互相推让了好久，最后马龙坚持把财产和房子给前妻，孩子则跟自己父母生活。

　　“其实，她没有同意离婚之后我就没有再提了。当时主动提离婚也是一种试探吧，既想离又不舍得。在监狱里，我一直很想她。”马龙的苦笑描述了大多数服刑人员在面对感情时的心态——又爱又怕。

　　“极少数时候，服刑人员主动提出离婚，那只是一种试探性行为，想掌握对方心里的真实想法。”赖文标说，其实服刑人员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又希望对方给自己支持，可是一旦印证了又难以接受。

　　怕离婚，除了有情感的原因，也离不开社会现实的需求。

　　周伟丹说，女犯不愿意离婚的两个主要原因是孩子和财产。曾给周伟丹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几年前的一名女经济犯。该女子入监时“身家”有几百万元，她先生隔段时间就会准时到监狱看望她。后来先生拿到银行密码，挪走了所有存款并提出离婚。

　　相比财产，孩子判给谁更牵动女犯的神经。代理过10多起女犯离婚案子的王飙尘印象中，无一例外女犯的孩子都判给了男方。

　　3 狱警的必答题

　　婚变后憋着的监犯最“危险”

　　对已婚服刑人员来说，夫妻关系是服刑改造时最大的精神支柱。因此，如何更平和地面对可能的婚姻破裂，不仅是每个服刑人员入监后的必修课，也是监狱警察的必答题。

　　黄勋荣说，狱警们在处理该类问题的原则是：既不提倡离婚，也不提倡不离婚。“监狱是个执法行政部门，狱警能做的是引导和分析，离与不离的决定权在当事人手中。离了，监狱会帮助处理子女赡养、财产分割等问题，我们的最终原则是，不要影响改造。”

　　但在实际操作中，狱警们还是更倾向于扮演“和事佬”——对于服刑人员刑期不长的，狱警会在接见时做双方调解工作，尤其是对有小孩的夫妻。

　　前年，湖南籍男子张强（化名）因绑架被判入狱7年，当时小孩只有3岁。有一次其妻来探监，张强忍不住问妻子想不想离婚，结果妻子直接回答“想”。张强并没有将情况向狱警报告，在持续四五天闷闷不乐的状态后突然用秋裤自缢，所幸狱警及时发现并抢救回来。

　　醒来第二天，张强哭着告诉狱警，如果和妻子离婚了人生就没有什么希望了——80岁的老父亲老母亲和嫂子都有病，妻子一走整个家就散掉了。后来，狱警找到了张强的妻子，从孩子、家庭角度进行多次沟通，妻子表示愿意暂且不离婚。

　　怀集监狱副监狱长何益珊告诉记者，如果服刑人员出现情绪不稳定，会对服刑人员家人进行家访。服刑人员的妻子看到连狱警都“出动”了，心里会更有底，认为丈夫在狱内改造得很好，或者会改变离婚的想法。

　　彭华娟告诉记者，不愿放手全力挽回、看淡随它去、爱他（她）就给他（她）自由，是服刑人员在听到离婚消息时三种常见的反应，而针对不同犯人的特殊情况，狱警采取的方式和技巧也有所侧重。

　　至今让唐爱民印象深刻的是，收费站的年轻小伙黄虎（化名）为了带女朋友去兜风，偷了别人的摩托车结果被判11年。服刑没多久，黄虎得知女友和好朋友谈起恋爱，情绪几近崩溃。

　　怎么开导？狱警一开始试图让黄虎理解女孩子青春很宝贵这个道理，但黄虎根本听不进去，最后还是激将法起了作用——“你争取减刑早日出狱。出去后你就请她喝早茶呀，让她看看你的变化，让她知道失去你有多可惜。”现在，狱内表现良好的黄虎减刑至6年，很快将刑释。

　　相对于情绪激动的服刑人员，婚变后闷声不吭的服刑人员，被狱警视为更难管理的“危险分子”。

　　对这类心理状态特别顽固的服刑人员，监狱组成多科室成员的挂牌攻坚小组，制定“一人一策”的矫治方案，并安排同犯共同监控疏导。黄勋荣说，转移服刑人员兴趣、请子女做工作等方法都比较常用且有效。“最重要是引导犯人把心里的情绪说出来。那种自认自己什么都能处理好的，是最难改造的。”

　　4 走出真正的“围城”

　　“不要让他们带着恨出狱”

　　在唐爱民看来：“离婚的问题不应该单纯定义为好事或者坏事。”他说，一直以来，社会舆论谴责“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现象，在无形中给狱外提出离婚的一方造成很大压力。“不仅服刑人员纠结，我们狱警有时候也很矛盾。我们不能只站在服刑一方的角度想，也要站在另外一方的角度想。”

　　尽管看多了分离反目，唐爱民还是注意到了一个“很有意思而且不罕见”的现象——考虑到离婚会影响服刑人员改造，一些妻子都是等到丈夫出狱了再提出离婚。而再见亦是朋友的真实案例，也让“离婚”这件在服刑人员之中“不能谈，一谈就感伤”的事，多了一抹温暖的色彩。

　　因贩毒被判15年的四川籍犯人李斌（化名）去年3月份和妻子协议离婚。他告诉记者，5年前5岁的小孩在家乡因父母疏忽意外溺毙后，他就预想到了结果。

　　“后来，她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她无法接受小孩离世的现实。小孩是我们两个人的牵连线，没有小孩很难再走下去。”但离婚后，前妻还时不时来看他、给他写信。“她说她不想落井下石，一直鼓励我好好改造，我很感激她。”

　　从事了10多年狱内心理矫治工作的黄勋荣希望，社会对服刑人员应该更加包容，如果对他们不歧视，那么服刑人员另一半身上的压力也不会这么大。

　　“不要让犯人带着恨出狱。”王飙尘希望可以通过狱警和社会工作的努力，做到服刑人员即便是“被离婚”了，但从高墙里出来的时候也“不带着恨”。“要让他们真正地看开、放下，这样，他们才是真正自由了。”

　　余刑还有6年的马龙对出狱后的生活也有所计划——从公司的基层做起，用诚实劳动给小孩提供更多的学习机会。“刚开始我对她（前妻）是有怨恨的。现在我试着去理解她，社会给她们的压力太大了，她需要更好的生活。”

(来源:南方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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