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晶明：不足三千字的《孔乙己》为什么是鲁迅最好的小说

经典是怎样炼成的？近日，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阎晶明举办了专题讲座解读鲁迅作品。他提及，《孔乙己》不足三千字，却被鲁迅自认最好，写出社会对苦人的冷漠；长衫和酒钱两个细节，把孔乙己的地位与窘迫写到极致；重读《社戏》《故乡》《药》，能看到鲁迅写变与不变，阎晶明也认为，经典不是由作家一人完成，而是由批评家、研究者和读者共同确立。

《孔乙己》：写尽人的冷漠和凉薄

讲座中，阎晶明多次以《孔乙己》为核心案例。他指出，《孔乙己》发表于1919年4月《新青年》，正值五四新文化运动高潮的前夜。小说写的是一个在新旧两个时代都不靠、都被淘汰的灰色小人物：孔乙己想通过科举改变命运，却屡试不中，既不会劳动，又好吃懒做，整天之乎者也，成了读书人无用的角色。这样一篇作品，与当时《狂人日记》《药》所呈现的强烈时代主题并不完全呼应，发表时也未产生轰动式影响。

“但从艺术性上讲，鲁迅本人最认可的小说正是《孔乙己》。曾有学生问鲁迅：假如只有一篇小说最好，你选哪一篇？鲁迅回答《孔乙己》。”阎晶明说，鲁迅认为这篇小说在不足三千字的篇幅里写出了社会对于苦人的冷漠或凉薄，而且是最具中国风格的一篇，其中简洁、白描的手法达到极致。阎晶明介绍，《狂人日记》受到果戈理同名小说和医学知识影响，《药》的结尾还留着安特莱夫式的阴冷，而《孔乙己》没有明显外国小说影响痕迹，最具中国风格。

阎晶明认为，经典具有极强的抗阐释能力，“你可以从一百个方向进入，进而打开一个广大的世界”，而经典的价值也潜藏在作品细微的描写之中。《孔乙己》开篇写咸亨酒店的格局：里间有桌有条凳，穿长衫的有钱主顾可以要酒要菜，慢慢坐喝；外间只有一个柜台，短衣帮干完体力活后站着喝一碗酒、吃一碟茴香豆就走。而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

阎晶明说，鲁迅只用一句关于服饰的描写，就把人物的社会地位、社会处境和唯一性准确写出来了：穿着长衫，却没有资格到里间；站着喝酒，在站着喝酒的人里也不是最受尊重，因为他连喝酒的钱都常常凑不齐。

酒钱同样大有深意。小说写黄酒论碗卖，一碗四文钱，一碟茴香豆一文钱。孔乙己一进店就喊“温两碗酒，来一碟茴香豆”，然后“排出九文大钱”。阎晶明说，九文正好是两碗酒一碟茴香豆；掌柜后来说孔乙己还欠十九文钱，十九文只能是四碗酒三碟茴香豆，酒钱总大于菜钱，鲁迅就这样写出孔乙己的卑微与窘迫：他只要能凑够喝酒的钱，就顾不上菜；甚至到后来连喝酒的菜钱都买不起。

阎晶明说，小说只有三千字，但从任何一个角度进入，都会发现它有非常深的旨意和内涵。网络时代，“孔乙己的长衫”一度成为热议话题，很多高学历者从孔乙己身上看到自己：有硕士、博士甚至博士后学历，却一时得不到理想工作，又不愿做世俗眼光中“低端”的工作，心态、状态以及与社会的关系该如何处理？阎晶明说，孔乙己这个人物身上被看见了当代性，“在网络时代，孔乙己又‘活着’回来了，这就是经典的力量”。

《孔乙己》书影

鲁迅的三重身份

在阎晶明看来，鲁迅之所以是中国现代以来最具经典性的作家，最重要的是创作成就。首先，鲁迅是中国现代小说的开创者。1918年的《狂人日记》最伟大的意义不在于它是第一篇用白话文写成的小说，而在于它贯穿了一种与封建礼教决裂的现代姿态：四千年历史翻来翻去，字里行间写着“吃人”，结尾又喊出“救救孩子”。

鲁迅一生创作《呐喊》《彷徨》《故事新编》三部小说集，数量不算大，但每一篇都值得分析。阎晶明透露，自己正在对《呐喊》《彷徨》逐篇分析，新书《经典的炼成》是这一研究系列的开端。

鲁迅是中国现代散文诗的开创者。《野草》23篇、约2万字，是鲁迅在五四高潮过后彷徨期写出的作品，具有哲学思辨色彩和很深的寓意，用诗的语言写出复杂状态。阎晶明认为：“如果中国有散文诗这个文体，唯一代表就是《野草》，它使散文诗成为独立文体。”

鲁迅同时是中国现代杂文的集大成者。鲁迅一生写作300多万字，小说30多篇、约三四十万字，占比最大、创作时间最长的是杂文。当时有人不以为然，认为写杂文浪费文学才华，甚至说他没写长篇小说算什么伟大文学家，但鲁迅宁愿不写小说也要写杂文，并在每个杂文集序言中为杂文辩护。

阎晶明说，今天网络上鲁迅与苏东坡都像“网红人物”，人们谈论鲁迅，不只是因为小说，也因为杂文：学他的文风、语言风格、说话方式，谈论任何话题，鲁迅都曾说过，都有精妙的语言放在那里。

阎晶明也在分享中重读鲁迅小说《社戏》。他指出，完整的《社戏》写了三次看戏经历：成年后在北京的两次都以不好的体验告终，少年时在乡下那一次其实也对戏本身没有什么感受，小伙伴们最美好的记忆是归途中吃豆的经历。少年之美、乡村之美、友情之美，正是小说感染人的地方。

在解读《故乡》时，阎晶明认为，鲁迅“既写了人物‘变’，又写了他们的‘不变’”。闰土见面时叫了一声老爷，令“我”难过；但少年时的闰土叫的也是“少爷”，社会秩序从未改变。正因为看到了这种不变，鲁迅才深知改变中国人的内心世界多么艰巨，但他并不绝望，仍在小说结尾写下“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阎晶明说，鲁迅批判国民性中的奴性与软弱，但也时刻铭记文学要给人以希望和力量。

阎晶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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