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金莹：弹古琴的王女士

金莹

纪录片编导，

电影《菜肉馄饨》编剧/原著小说作者

因为学古琴的缘故，偶然知道了我的一位太师祖（老师的老师的老师）的传奇故事。她的名字叫王吉儒，是一位活了103岁的传奇女琴人。

据说她通晓英法日多种语言，能诗善画，京昆兼长，还有个别名“黑猫”。她还有过很多其他名字，比如王吉、王洁、秦王洁、潘王洁，这些扑朔迷离的名字某种程度上其实也在后来的岁月里保护了她。

我见过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1932年时由著名漫画家叶浅予为她拍的。她一袭黑色旗袍，烫过的波浪短发，柳叶眉，眼神高傲而迷离，照片上竖排一行小字：“秦王洁女士”。秦是她当时先生的姓，秦通理，曾经的上海硝矿管理局局长、收藏家，和她都是江苏无锡人。

在上海图书馆查阅关于她的资料，发现从1932年到1934年，两人的名字经常一起出现，大都是京昆戏曲活动，有时为“丹阳同乡会演剧筹款”，有时为“救济东北难民演剧组”。《申报》对秦通理的描述是“善昆平二剧者如秦通理诸君”，对她的描述则是“交际明星秦王洁女士”。

1934年2月，她在上海参与演出了《游园惊梦》，梅兰芳饰杜丽娘，俞振飞饰柳梦梅，她演丫鬟春香。她和梅兰芳同台的剧照也上了《时代》画报的封面，梅兰芳和俞振飞都是名震一时的戏曲名家，而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她可能只是一名“票友”，居然也可以跻身与顶流合作之列，且还不止一次。十年后的1944年，报纸上还以这样的文字描述她：“王女士善操声，能书画，而于昆曲研究尤深。今日大轴为王吉女士与俞振飞君之《贩马记》，王女士扮相俊丽，做工老练细腻，嗓音润亮，唱得凄其抑郁、极为擒纵抑扬之能事，不但票友难能，名伶中亦罕见也。”

上世纪30年代后期，她和秦通理离婚，又嫁给了人称“上海赌界大王”的潘三省，改名“潘王洁”，后因潘有外遇而再度离婚。我发现，她身上始终既有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又有全身而退的能力和幸运。她的两任先生都在抗战期间担任伪职，她早就和他们撇清关系多年，片叶不沾身，而两任丈夫带给她的眼界、见识、资源和能力，却被她留在了自己身上。

1939年，她创办了新春秋戏剧学校。《申报》上的广告写着：“不收学费，供给膳宿。”她是校长，校董包括虞洽卿、张善琨等名流。之前，她还在南京路上开设了王吉照相馆。京剧旦角黄派创始人黄桂秋到上海，还会去她那拍摄便装照片。

与潘三省离婚后，上世纪40年代，她与财政部长严家炽之子严隽培结婚，住在上海常熟路善钟里。王吉儒这个名字也是从这时开始的。

2024年的一天，我曾跟随古琴师姐们进行过一次围绕巨富长的古琴city walk，也去看过善钟里的房子。只记得尖尖的房顶像欧式风格建筑，每栋楼门口还有一块超大的花园草坪。严隽培是毕业于耶鲁大学美术系的高材生，苏州东山严家也曾是上海滩的名门，与其他望族多有姻亲。早在1944年，王吉儒已经和古琴梅庵派传人吴宗汉的夫人一起演出。婚后她更是潜心古琴，曾师从虞山派吴景略、梅庵派徐立孙、吴宗汉等琴家。而且，她和严隽培的家还成为了当年文化名流的沙龙会客厅，汇聚了一大批古琴界、戏曲界乃至书画界的名人雅士。时代变了，她长袖善舞的那一面依然没变。

1956年，由今虞琴社元老查阜西发起的全国古琴普查里，写着她可操《龙翔操》《潇湘水云》等21曲，并留下《水仙》《渔歌》《凤求凰》《秋风词》4首琴曲录音。现在网上还能查到网友上传的她的琴歌录音，配图是一张她晚年在家弹琴的照片。她的声音就像照片一样，虽然洗尽铅华，但仍有一股坚实的力量。可能这份力量既是她的生命底色，也是古琴带给她的。

1980年，王吉儒曾在“上海之春”上古琴独奏《醉渔唱晚》，并且与弟子吴自英等人同台演出。据说，她晚年身边只有一位保姆陪伴。我偶然在小红书上看到一则记录，有位寻访者曾在她生前探访，听她讲述往事，没想到让她兴奋得当晚失眠。她2012年9月去世，享年10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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