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俨少的远山 | 王叔重

和远山人商议，要去南京，看陆俨少的展。远山人记错，以为展期将结束，催我，定时间去看，我也慌里慌张地觉得得赶紧去了。

好几年了，我都不大看陆俨少，也包括张大千他们同代的民国画家。四年前，我新换了工作室，搬来M50，已不是原先所在凤阳路的所谓文人书斋。我请工人新打就的书架，巨高无比，正好可以将当年到处搜刮来的他们的画册，束之高阁。偶尔想起他们，若想看看画册，抬头望去，要找寻半天，于是往往作罢。

但这次去南京前，我还是爬上爬下，把陆俨少的画册搬了出来。可是独独未找到名家翰墨系列中的杜甫诗意百开册。想起当年，这画册可是“斥资”购得，反复观看，不忍释手啊！巧的是，我们在南京看完陆俨少的展，甫一回沪，杭州便传出消息，陆俨少杜甫诗意百开册即将展出。我即刻转发给了远山人。恰好静之兄来我的工作室，我便用他的苦力，帮我把“束之高阁”的那本印得和原作等大的浙美版杜甫诗意百开册找出并搬了下来，算是去看原作前先预热，做做功课。

陆俨少《杜甫诗意册之“路危行木杪，身远宿云端”》

这一南京，一杭州，两地看了陆俨少的作品，有了一点想法。

我是爱极了陆俨少的远山，极多主义的变态，在画史上还有谁会如此呢！我的老师徐建融先生曾有一文，谈及中国大抵自晚明，转向奇文化，画黄山便也成了画家们笔下常见的母题。很多年前我读到后，拍案击节，对画史的理解发生一大转变，至今记忆犹新。可不是嘛，晚明之后，梅清如此，石涛如此，清末之后画黄山的许多，摄影的更多，大抵多选黄山的远山奇峰作题材。陆俨少的远山亦是如此，当然还有李可染、钱松喦。李可染略胜在写生的多变；钱松喦的远山多在编织，陆俨少似乎兼而有之。他们在同一个时代里，做出了方向极相似的努力。他们都生在几乎只能用生宣纸的年代。泾县宣纸厂生产线直接供给他们的这种生宣，与二次加工后具有一定熟度的宣纸，画画效果大不同。生宣纸用水打湿后，染出远山，才有真实感，但也限制了技法的多变；生宣纸上，线勾远山，自然会是多于此前渲染的效果；熟纸或绢上，染出远山，无非是淡墨与清墨，再就是染花青色与花青混淡清墨，自是不如生宣纸线勾远山的多变。这必然是他们知晓，画史到了二十世纪，到了他们生活的下半叶，方向是写生，只有写生才会有出路。面对自然之真山，写生来的经验即是如此；这和上半叶的吴湖帆、溥儒、张大千他们主师法古人，已截然不同了。不然，那些奇妙诡怪的远山，哪里来的呢！

王叔重 潘建《风景山》 锡盒拓片，2025年吴齐拓

我也好画远山，尤其在看懂画中的远山后，可惜多不如意。屯溪潘健兄擅刻，锡铜竹木等，均不在话下。我们合作，不仅是我画请他刻，而是我们一起完成。在我们合作的《风景山》系列，可置放一饼普洱的锡器上，我画一脉远山，不料在这上竟画成了墨团团，只有外轮廓线的多变。有赖于他的神刀，那就不全在古人堆里讨生活了。山的外轮廓和远山，不一样，不可简单混同。外轮廓线不可过度崎岖多变，大势为能；在山的大外轮廓线之外，再多加小的远山，就有趣极了。陆俨少的远山，就是这么来的。

陆俨少的远山，我尤欢喜画给郑重先生的《峡江图》——那支笔似乎不停地在生宣纸上蠕动着，环环相接地连贯着，起来飞舞着。一纸狭长，恣意变幻莫测其间，读来不胜赞叹。陆俨少后期，曾试图创新，玩玩色彩，笔墨变大笔触，搞过一小阵子；可是，那时候的他，太老了，心力一定是不够了。他度过学古人和画自然的阶段后，接下来似乎该创新了，但因为他的入古，比起李可染、钱松喦，要系统、谨严，又排奡，又似乎是不需要刻意迎合创新的，当然老了自然也是不堪创新的。他后期画得更勤，可是感觉挺油，挺躁，坦荡过了。杜甫诗意册百开，在杭州展，我是头一回看原作。这一百张，因为世事缘故，创作的前后时间跨度很大。后期的，不是开开看着心情顺畅。大抵画家后期画，能刹得住车，不跌入深渊的，着实太少，盛年够格，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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