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教育,什么更重要?三位视障艺术家这样说

发布时间:2026-09-05 09:54

近日,一场关于“感知、表达与回响”的音乐主题访谈在广州“三域·滙”艺术空间举行。访谈由星海音乐学院“拨云识乐”大创项目组主办,该项目为国家级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计划(大创)项目,聚焦特殊群体的音乐教育与职业规划。

本次访谈中,三位从广州市少年宫“雨后彩虹”融合艺术团走出来的视障音乐人——中提琴博士王子安、爵士鼓手刘海洋、声乐教师张舒勋,与“拨云识乐”项目组成员、行业专家围坐对话,分享他们对音乐的理解与对特殊音乐教育的思考。

对谈现场。

当音乐不只是声音,而是“美”

王子安是美国印第安纳雅各布音乐学院音乐表演博士在读生,也是国内首位赴海外留学的视障本科学生。以他为主角的纪录片《别担心,爸爸!》刚刚获得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最佳纪录片奖。

“父亲是带我进入音乐世界的人。”王子安说,父亲虽然不是学音乐的,但是个音响发烧友,家里有很多CD和磁带。在他的音乐之路上,父亲扮演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他回忆,三四岁时,听到磁带里的声音组合在一起,觉得特别好听。“那种好听不是它能干什么用,就是单纯的听觉享受。”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音乐不只是声音,而是美。

旅欧青年爵士鼓手刘海洋的音乐启蒙也是CD,小时候坐在父亲的车上兜风,车里放流行歌光盘。但他真正“被音乐击中”是17岁学爵士,“听到Bebop的那一瞬间,脑子里是有画面的,像雨水滴落”。那时他还没有接触和声等专业知识,但那个瞬间让他觉得,“这个东西就是我想追求的”。

刘海洋。

视障青年歌手、汕头市特殊教育学校音乐教师张舒勋给出了一个不同的入口。她认为,音乐和文字是一件事的两面。“音乐太模糊了,它传递情绪,但不精确。文字更加结构化,能精确捕捉转瞬即逝的感受。”在她看来,音乐是“输入端口”,文字是“输出方式”,一首歌引发的感受,她用诗来“翻译”。

何为真正驾驭乐器?

从喜欢音乐到真正“驾驭”乐器,这个转变如何发生?

面对主持人的提问,王子安分享了在英国参加夏令营时遇到的一位乐器保护专家的观点:每个乐器都有自己的灵魂,但这个“灵魂”不是天然存在,是音乐家在日复一日的使用中,把自己的情感、气息、思考注入进去,才慢慢形成。

但王子安真正感觉“乐器是自己的第三只手”,是有一次拉勃拉姆斯。“那天突然感觉不一样了,我一边拉一边想:勃拉姆斯,你为什么要这样写?为什么不那样配器?当我开始追问这些问题,就不仅仅是机械地执行乐谱,而是开始思考怎么通过这把琴,把心里的东西表达出来。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乐器‘活’了。”

但这个过程并不总是“合一”的。很长一段时间,王子安脑子里有两套系统打架。“一套是纯文科的大脑,只需自动响应,不关心过程,直接给个结果。另一套是理科的,必须要计算,这个音放在哪里合适,那个和弦怎么解。当两套系统同时启动时,我非常痛苦。”王子安认为,这是他与音乐形成“共生关系”时必须跨越的险阻。后来他慢慢明白,不用非得让它们争个输赢,而是有效地将“浪漫主义”和“精密计算”运用起来。

刘海洋的感受更“原始”。他从小旷课,瞎打鼓,“那时候手法全错,什么都不懂,反而最通透。音乐是很纯粹的冲动”。后来学得越多,想得越多。他琢磨出一个道理:杂念越少,反应越快。“我现在努力用更丰富的知识,服务最初的本能的东西,不要让知识变成新的障碍。”

张舒勋说,真正觉得自己在“表达”,是当了老师之后。她的学生跟她一样看不见,音乐对他们来说不只是一首歌,更是一个通道。她需要把自己懂的东西换一个方式“翻译”给学生,让他们能触摸到、能感觉到。

张舒勋。

技术平权,解决视障音乐家听力损耗问题

作为特殊教育学校的老师,张舒勋认为特殊音乐教育的最大瓶颈在于乐谱。“盲文乐谱相当于一门新的语言。孩子学习时,需要先编码再解码,效率很低。有些同学学到一定程度之后,因为沟通起来太费劲,就不太能读下去了。”为了解决这个现实难题,她一直在找更直观的方法,用触摸模型演示、用故事讲述,让孩子直接“感受”音乐的结构,而不是一上来就掉进识谱的坑里。

王子安也认同这一观点。盲人乐谱出版慢,当遇到复杂的总谱时,大多数视障儿童难以跟上。他觉得在“纯靠耳朵”和“纯靠触觉”之间,AI可以分担一部分。“比如说用西贝柳斯的播放功能配合读屏软件,或者开发一个APP,把复杂总谱实时转成有声的指引。”

除了技术辅助之外,王子安在国外求学时,也观察到了另一种教学方式:很多老师主张“离谱”教学,先听、先唱、先拉,钢琴从头到尾陪着伴奏。“无论你拉得怎么样,即使跟锯木头似的,钢琴一进来你就有了一个大概框架,顺着节拍和乐感,再尽自己能力往框架靠。”

访谈前,王子安为大家演奏巴赫中提琴作品《巴赫G大调无伴奏组曲之小步舞曲》。

当被问到最希望用技术解决什么问题,三位音乐家的答案不约而同都与“耳朵”有关。

视障音乐家因职业特性往往面临听力损耗的困扰。“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声音上,听得比别人细,耳朵承受的也比别人多。一场排练下来脑子嗡嗡的,经常耳鸣。”刘海洋提出,能不能做个东西,把刺耳的频点滤掉,但音乐的细节还在?

华南理工大学声学博士龚惠哲回应,这个方向技术上叫“个性化频响均衡”。“原理上可行,但每个人的听力损伤曲线不同,做不到通用。”龚惠哲介绍,目前研究的方向是做多个频段调节旋钮,从低频到高频让用户自己转动,找到不舒服的频点适当削弱,再把设置保存下来,这样就能实现个性化适配。

理想的音乐启蒙:热爱与陪伴

当对谈回落到一个最朴素的问题:在特殊教育中,理想的音乐启蒙核心是什么?

王子安给出的答案是陪伴。“一个能及时给你反馈的伴奏,一个能和你一起玩音乐的人。这个比任何教具都管用,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那件乐器。”

让孩子热爱,是更重要的事。“我小时候弹钢琴,老师把音符变成故事,告诉我这是三拍,像三角形,一边拍一边画。玩着玩着,就会了。”王子安说,热爱的种子,如果启蒙阶段没种下去,后面就很难再发芽。

对谈现场。

“拨云识乐”项目指导老师、星海音乐学院国际学院副院长郭威感慨:“特殊教育对于公立音乐教育,如同面对一面镜子。它折射回来的,既是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也让我们对已知的东西看得更深入。”她认为,三位艺术家用他们的实践证明,音乐不是技巧的堆叠,它首先是一种语言,一种连接自我与他者的方式。而音乐教育最高的目标,不是传授技法,而是守护发自本心的热爱。

据悉,“拨云识乐”项目组未来将继续与艺术家和专家同行,将对谈思考转化为教具研发、音乐巡演等更多具体行动,让融合音乐教育的星火惠及更多特殊儿童。

南方+记者 徐子茗 实习生 彭嘉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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