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郇: 在不确定的时代 做一点确定的事

引言

作为深耕电影行业多年的从业者，冯郇是一个难得的混合体：她有情怀，能感知生活褶皱里那些细微的情绪暗涌；但她又务实，信奉“想法得落地，长出具体的模样”。不飘，不回避问题——只是认真面对，然后去解决。在她看来，电影除了是娱乐容器，也是社会镜面、情绪暗河。

她的新作《爸爸咪呀》是一部以亲子关系为切口的奇幻家庭喜剧。影片用一个“大人变小”的反向设定，轻戳了当下父母与孩子之间最细微也最真实的拉扯——不要说教，适时放手。当前的市场环境并不轻松，人工智能正在剧烈改变影视工业的创作方式，观众的口味和注意力也在被重新塑造。但冯郇相信，无论技术如何迭代，电影最终要抵达的，始终是人心。

问题1：您参与过许多类型截然不同的电影，从文艺片到商业大片都有涉猎。在挑选项目时，有没有一条贯穿始终的、属于您个人的“审美红线”？看您的作品履历，几乎每隔几年就会有一部让观众感到“意外”的作品。这种“不重复性”是您主动寻求的挑战，还是某种机缘？

冯郇：我应该没有给自己设限，并且一直提醒自己保持灵活度和可塑性。所谓“不重复性”，我觉得它并不是一个目标。我属于兴趣比较广泛的人，平时也喜欢尝试各种新东西，别人看我的经历，拍过完全不同的类型的电影，跨度很大，好像是刻意设计和精心的布局。但坦白讲，每次这个过程更像是一种相互辨认——不是算计出来，也不是数据分析出来的，就是一种直觉。你看一个剧本一气呵成，觉得就是它！而你，手里也恰好有匹配它要的东西。假如硬要说“审美红线”，应该是“真”和“真诚”同时在场。“真”是一个客观状态，这是技术层面的东西，是可以被验证的。你写得准，观众就会说很真实，否则观众就会觉得假。而“真诚”是主观的，你有没有真正在乎你写的这些人？你仅是观察者，还是把自己置身进去？所以说好电影首先会让人相信，也会为它动容。

问题2：作为制片人，是什么让您判断“这个故事值得做”？这种判断力是怎么来的？

冯郇：判断力这个东西，一半是直觉，一半是教训。刚开始做制片的时候，看的是剧本好不好、导演、演员排面大不大，因为不自信，拼命找抓手。直到这几年才有点心得，我现在选择剧本，首先是想看到这个故事跟当下时代情绪有关，真正决定一部电影命运的，技术层面只是一部分，大多是对捕捉情绪能力的判断；第二，它的类型逻辑能不能立住？人物的动机，情节的推演是否经得起推敲，不是旱地拔葱，说有就有的那种。判断力是不是被教出来的？我觉着是时间给的，是经验给的，也是和那些观众坐在一起看电影，听见他们笑声和沉默的时候，慢慢攒出来的。

问题3：您监制及制作的奇幻家庭喜剧“爸爸咪呀”将于8月21日上映，请问在您最初看到这个项目时，最打动您的那个“瞬间”是什么？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下，新片上映会不会有什么压力？

冯郇：“爸爸咪呀”剧本是陈晓鸣导演写的，当时非常顺利拿到了中国少年儿童学会优秀剧本奖，正是这份认可，让我们觉得时机到了，没想到从筹备到后期，全程经历了疫情，一路走下来并不容易，现在能在当下的市场顺利上映，对我们团队来说是一件欣慰的事，当然也更像是交一份作业。说到“爸爸咪呀”最初的机缘，是和一位老友吃饭聊天，他正在开发一套全新的教育学制，于是我们就聊了教育，聊学区房，聊孩子的成长。现实是很多父母正在替孩子做决定，要寻找各种各样看得见、算得清的指标，比如说分数、钢琴考级证书等，这些的确能暂时安抚家长们的焦虑，但同时孩子的自信也就消耗了。因为主体性不是天生就有的，是在一次一次自己思考，并主动承担后果里面长出来的。这就是“爸爸咪呀”剧本之所以有它不可替代的地方，它完全是一个反向视角：不讲孩子怎么成长，讲父母怎么重新找回自己。电影中的父亲变成了小孩，也开始体验被照顾、被带领，然后你会发现一个更奇妙的反转：当父母终于不替孩子做决定的时候，孩子就长大了。晓鸣的剧本很有想象力，又充满了童趣，还有现实的人文温度。说两句电影的推广语：这是一场充满奇幻的历险，更是一场关于亲情、责任的家庭辅导课！

问题4：您提到《爸爸咪呀》最打动您的是“大人变小”的设定。作为一位母亲，您在制作这部电影的过程中，有没有某个瞬间让您产生了共鸣？

冯郇：我特别能理解那种忍不住想替孩子做决定的感觉。我儿子小时候弹钢琴，我督促他练琴，而且一定要紧盯结果，现在想想孩子一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有时候父母最大的功课，不是多做点什么，是少做点什么。你自己觉得看到更远，你替他避开的每一个坑，都是他本该自己踩过去的成长。形成这样的认知一定会有个过程，你会经历孩子情绪反弹、顶撞，然后不得不放手，直到被他带着走——每一步都在释放你做“父母”这个身份，在“忍住”的那些瞬间里，你会重新学习信任与爱，也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出他自己的方向感。

问题5：您更看重剧本的文学性、导演的叙事野心，还是给演员预留更多的创作空间？当这些元素冲突时，您如何取舍？”

冯郇：这个问题特别好，每一样单独拎出来都会是很大的话题，我认为剧本文学性是核，导演的叙事野心也需要服务于这个核，比如导演有想象力，想要有“大片感”，但也需要跟着人物的真实处境走；同样给演员发挥余地，也并非想怎么演就怎么演，发挥的方向也是角色在这个当下会如何选择。有时候把它们三样放在一起，往往不是相互成就，相反是一盘散沙，甚至会挺灾难的。作为制片人的工作，不是在这其中做取舍，是把这所有的力量往一个方向上拧，将各方的意图，算盘和声音，放在同一个既定的坐标之内做出取舍，博弈，和最大程度的诚实。最终唯一目的，就是把项目执行到位。

问题6：现在影视行业低迷，很多人感慨说电影行业机会变少，AI短剧又在快速扩张，再在这样的行业格局下，您怎么看待AI对影视行业的冲击和未来？

冯郇：的确，今年大量的标准化职业已经被AI替代了，未来大量模板化、流水线式的影视工作，包括剪辑、特效、物料产出等的高效性和成本优势都是人工比不了的。但我相信那些没有人情味和共情力的作品会很快被淘汰，因为AI能做得比他们更便宜，甚至更“真”，却很难“真诚”。技术可以辅助创作，但终归替代不了人心和情感。比如AI可以生成一段台词，它可以模仿某种风格，但它不会懂得为什么这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要用那么一种语言风格说出那么一段台词。所以不论是烟火气还是宏大叙事，只要人类还有爱、有恐惧、占有、遗憾、渴望被理解……那电影就死不了。越是AI时代，观众越不需要套路，反而有生活体验和真情实感的东西才变得最珍贵。我觉得我们需要做的，不是等着行业寒冬回暖，是利用科技手段控制好成本，去做那些经得起时间的东西。

问题7：现在的观众越来越专业，豆瓣评分、短视频解说几乎同步影响着票房。如果观众对您的影片有超出原本创作意图的解读，您作为制片人，会介意吗？

冯郇：我当然希望观众能喜欢，有批评或质疑也很正常，比起看了无感，其实我反而怕没人解读。一部电影拍出来，放到观众面前，它就不再只属于创作者了，观众如何理解是他们的权利，何况后疫情时代观众的认知与表达欲已然改变，每个人是带着自己的经历走进影院的，理解的、被触动的可能全然不同——这也是电影的魅力。以前看到过有些网上的评论，是我们拍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过的点，观众反而能做全新的拆解。所以很希望《爸爸咪呀》能被更多人看到、被讨论、甚至被争论。我们要做的，是把故事讲好，剩下的事交给观众就好。

问题8：您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冯郇：目前手上有一个现实主义题材的项目正在推进，延续了我和陈晓鸣导演之前“现实主义三部曲”的思路。把细碎的细节编织成一张网是晓鸣的长项，具体的细节现在还不方便透露太多。但可以说的是，这个题材非常有锐度，看看我们能不能突破一些边界吧。这两年行业变化快，科技发展，我们不可能假装看不见。现在不急着去定义，也不用过度解读，保持好奇和判断。每个新项目都是一次新的对话，跟导演，跟题材，也跟当下的时代。总之，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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