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峦叠嶂见真章,看方增先在新中国美术史上的多维坐标 | 李磊


方增先在家中(2019年)。 资料
方增先先生离我们而去了,但他留下的艺术遗产与精神财富,如同他笔下那些坚实的人物形象一般,永远矗立在中国现代美术的版图上。
如果说新中国现代美术是一片群峰耸峙的崇山峻岭,那么方先生无疑是其中一座巍峨且具辨识度的山峰。他的高度,不仅在于其个人艺术成就的卓越,更在于他以一己之力,在多维度的坐标轴上,为整个时代的美术事业开辟了新的疆域。他是一位集创作、教育、管理于一身的全能型巨匠,是“浙派人物画”的奠基人之一,是中国现代美术馆事业的开拓者,更是一位将个人艺术生命与时代脉搏、民族命运紧密相连的人民艺术家。
我在2005年至2012年间,担任上海美术馆执行馆长,作为方先生的同事和助手,在他身边工作了整整7年。这7年,是我人生中宝贵的学习阶段。方先生于我,亦师亦友,更是我职业生涯中的一盏明灯。他以他的精神境界、艺术见地和严苛的工作要求,为我们这些后辈提供了启迪。
今天,我以亲历者的视角,尝试勾勒这座艺术高峰的多重轮廓,还原一个真实、立体、充满温度的大师形象。
从“展览馆”到“美术馆”:体制变革的先声
1983年,方先生从浙江美术学院(现中国美术学院)调入上海,1985年,担任上海美术展览馆的负责人。他上任伊始,便做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石破天惊的决定:将“上海美术展览馆”更名为“上海美术馆”。一词之差,背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机构定位与运营逻辑。
“上海美术展览馆”,顾名思义,其核心功能是为各类美术展览提供一个物理空间和配套服务。它是一个被动的、服务型的场所。而“美术馆”则完全不同。在国际语境下,Museum of Art或Art Museum,其本质是一座现代意义上的艺术博物馆。它必须具备收藏、研究、展示、教育、交流等综合功能,是一个主动的、具有学术引领作用的文化机构。
在方先生的主持下,上海美术馆管理团队建立起一套全新的组织架构,这在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需要勇气和远见。
方先生推动建立了上海美术馆的典藏体系,把原来属于画廊的一批海派名家作品调拨入美术馆库藏,为以后的典藏打下了基础。他利用自己在美术界的威望和人脉,为上海美术馆争取珍贵的藏品。
他主导策划的一系列大型专题展和学术邀请展,极大地提升了上海美术馆在全国的影响力。同时,在他兼任上海美术家协会主席的两届任期里,积极拓展美术创作、人才孵化和对外交流的新机制,为上海美术事业的繁荣发展注入了强劲动力。
“浙派人物画”的诞生:从时代命题到艺术解答
谈及方先生的艺术成就,无论如何都绕不开“浙派人物画”。作为这一画派的开创者之一,他与中国现代人物画的命运紧紧交织在一起。我曾多次向他请教浙派人物画的渊源与特质,每次,他都以一种近乎历史的冷静,而非艺术家的浪漫,向我娓娓道来。
“哪有什么‘浙派’?”他笑着对我说,“那是后人总结出来的。我们当年做的时候,脑子里根本没想过要创造什么流派。事情很简单:新中国成立了,时代变了,艺术要为工农兵服务,要反映劳动人民。可是你看看,清朝以来,中国画里画的是什么?才子佳人,文人雅士,顶多画个钟馗、关公。你让他们去画一个扛着锄头的农民,一个抡着铁锤的工人,怎么画?画不出来!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新的画法。”
这就是那个时代赋予他们的使命。彼时,苏联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艺术理论大量涌入,对中国美术界产生了深刻影响。方先生最初是学油画的,有着扎实的造型基础。他说,他们这批人从油画转向国画人物画创作,面临的核心矛盾就是如何融合。
一方面,他们需要强化素描能力,特别是结构素描,以解决人物的造型问题;另一方面,他们需要学习苏联绘画中宏大的场面构成,以表现波澜壮阔的时代画卷。但最终,他们用的是毛笔、宣纸、水墨和颜料,这是中国画的工具和材料。如何用中国传统的笔墨纸砚,去承载和表现全新的时代精神?
答案是唯一的:融合。打破旧有的笔墨程式,打破文人画孤芳自赏的趣味,用为人民服务的新要求,将中西两种完全不同的艺术体系有机地结合起来。方先生强调,这种融合不是简单的“西体中用”或“中体西用”,而是一种化学反应。

2010年,年近八旬的方增先亮相他在北京的人物画大展
具体到实践中,他们从写生入手。方先生带着学生,深入到工厂、农村、边疆,去观察、去体验、去画速写。他们的作品中,人物造型扎实有力,来源于真实的观察和写生,而不是凭空臆想或照搬古人粉本。人物的神态、表情、动态,都与现实生活贴近,充满泥土气息和人间烟火味。这些作品,既有西洋素描的严谨结构,又有中国画线条的灵动韵味;既有宏大叙事的史诗感,又不乏细腻入微的生活情趣。
比如他1964年创作的《说红书》,描绘的是田间地头一位老农为乡亲们读报的场景。画中人物的姿态各异,神情专注,构图饱满,笔墨酣畅淋漓。人物的面部刻画精准,衣纹的处理则采用了中国传统绘画的线描技法,虚实相生,极具表现力。这幅作品一经问世,便引起轰动,成为那个时代经典的视觉记忆之一。
方先生是这一画派的灵魂人物,也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批主题性革命现实主义绘画的杰出代表。他的《粒粒皆辛苦》《艳阳天》等作品,早已成为中国现代美术史上的经典符号,影响了几代人。

《粒粒皆辛苦》 方增先 中国画 105×65.2cm (1955年) 中国美术馆藏
超越自我:从单一写实到多样写意
方先生并非一个故步自封的人,而是一个永不停歇的探索者。当“浙派人物画”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达到顶峰,并在全国范围内产生广泛影响之后,一个新的问题随之而来——“千人一面”。
一些追随者只学到了表面的一套程式和方法,却丢失了其背后的精神内核。题材、造型、笔墨,都开始出现严重的趋同现象。方先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并对此深感忧虑。他曾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艺术之所以是艺术,首先在于它的艺术性,在于它能感染人。如果大家都画成一个样子,那每个作品独特的感染力在哪里呢?艺术不能只有表面的场景之美,不能只有造型上的时代标签,它还必须要有塑造过程本身的形式之美,要有艺术家个人独特的审美感受和表达。”
正是出于这种深刻的反思,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方先生毅然决然地踏上了新的求索之路。他要打破自己亲手创造的“范式”,去寻找一种全新的艺术语言。

1955年,方增先在千佛洞临摹壁画。 资料
这条路一走就是20多年。这期间他创作方向的转变是巨大的,也是最值得后人研究的。他着力强调技术本身和艺术语言之美,从追求“画得像”“画得好”,到追求“画得有味道”“画得有格调”。
这种转变,集中体现在他对笔墨语言的重新挖掘和创造性转化上。他从中国传统绘画的浩瀚宝库中,特别是从明清以降的写意花鸟、山水画中,提炼出独特的笔法和墨法,并将其用于塑造人物形象。这是一个高难度的挑战。因为传统写意画的笔墨是高度抽象的,而人物画则需要具象的造型。
如何将抽象的形式美感与具象的造型要求完美统一?方先生的解决方案是,让笔墨之美始终服务于造型,但又不是被动地服从。他提出了“结构素描”的教学理念。他强调,画画不能只看表面的光影,而要理解对象内在的解剖结构——骨骼、肌肉、它们之间的关系,以及它们与外部光影的互动关系。只有理解了这些内在的“结构”,画出来的人物才是坚实的、是有骨有肉的。在这个坚实的造型基础上,他用充满书写性的笔墨线条去勾勒、皴擦、点染,使得每一笔都既在造型的位置上,又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
记得有一年刘文西先生来看他,两人相谈甚欢。等刘文西走后,方先生对我眨眨眼睛:“你说刘文西画的好不好?”我说:“刘文西先生画得太好了!我小时候就临摹他的画,那素描是一流的。”方先生说:“对,素描是一流的,那笔墨呢?你看刘文西的画是素描加染色,而我们的课题是要让画面更加生动而有韵味。中国画是写出来的,我们要特别注重这个‘写’字。”
看方增先的作品,如《帐篷里的笑声》《母亲》《家乡的板凳龙》等,你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人物的形象更加概括、凝练,甚至带有某种变形和夸张,内在的力量感却更强了。笔墨不再是造型的附庸,而是与造型融为一体,共同构成了作品的精神内核。那些看似随意挥洒的线条,实则蕴含着千钧之力;那些浓淡干湿的墨块,仿佛是他内心情感的直抒胸臆。他画一只眼睛、一个鼻子,寥寥数笔,却精准地抓住了神韵,比精雕细琢更富生命力。他成功地将传统笔墨的抽象美,嫁接到现代人物画的具象造型上,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更具东方美学意蕴的现代人物画风。

方增先一家。 资料
双年展的坚守:包容与开放的胸襟
作为上海美术馆的掌门人,方增先先生最令我敬佩的,除了他的艺术造诣,还有他作为一位文化领导者所具备的博大胸怀和前瞻性视野。其中,典型的例证便是“上海双年展”的创立与坚守。
20世纪90年代初,方先生出访欧美考察,他惊讶地发现世界艺术的面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远远超出了我们对苏联艺术和19世纪法国艺术的认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他虽然没有立刻找到答案,但看到了差异,也感受到了危机与机遇。他开始思考:中国的当代艺术该如何处之?上海的舞台该如何与世界对话?
于是,在他的倡议和推动下,1996年,第一届“上海(美术)双年展”诞生了。起步是谨慎而坚实的。第一届以架上油画为主,兼顾少量装置;第二届则以水墨、中国画为主题,旨在探讨传统媒介的当代转换。从第三届开始,展览正式进入真正的当代艺术范畴,越来越国际化,也越来越引发争议。
我从2005年接手第六届上海双年展的筹备工作,此时双年展已走过十年历程。那段时间,我和我的团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一方面是经费捉襟见肘,另一方面是社会舆论的不解与非议。毕竟,双年展展出的大量探索性、实验性的作品,与大众习以为常的审美习惯差距太大。批评的声音不绝于耳。在这个艰难的时刻,方先生始终站在我们身后,给予我们最坚定的支持。记得有一次,我陪方先生一起看双年展布展。在一个展厅里,我们看到了一组荷兰女艺术家玛琳·杜马斯的作品。那是几幅大尺寸的纸上水彩人物画,笔触粗犷,色彩晦暗,人物形象甚至有些扭曲、糜烂。方先生看了半晌,皱了皱眉,低声对我说:“这么难看!”
我当时心里一惊,以为他不满意,连忙说:“那以后我们是不是要考虑一下,不选这类作品了?”
没想到,方先生立刻转过头,严肃地看着我:“不行!这个要听策展人的。我不喜欢,不代表它没有意义。她在国际上很有名,那可能代表了另一种看待世界和理解艺术的方法。我虽然不喜欢,也看不懂,但我们办双年展,就是要坚持多样性。我们坚持,不是为了让我们自己喜欢什么才做什么,而是为了让中国观众、让世界看到文化各种各样的存在,看到各种各样的可能性。这才是美术馆的意义所在。”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我。我瞬间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文化自信。它不是狭隘的民族主义,也不是盲目的排外,而是在深刻理解自身文化的基础上,拥有拥抱世界、包容异质的广阔胸襟。方先生以自己的实际行动,为我上了关于“开放”与“包容”最生动的一课。

方增先作品《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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