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相机的奥菲利亚,穿格子衫的霍拉旭



◎赵晨
近年来,莎士比亚在文艺界掀起的复兴热潮层出不穷,而演绎经典更是成为当代剧场证明自身审美品位与思想价值的重要路径。2015年,由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主演的英国国家剧院版《哈姆雷特》在伦敦首演,并一举创下快速售罄十万张票的西区神话。十年过去,其NTLive版现已登陆全国院线,重启这场丹麦王子的延宕精神之旅。
或许有一些观众看到217分钟的时长会胆怯,但请不要害怕,剧目节奏流畅,几无拖沓,所谓封神之作就是没有一分钟会让人走神。这一版本搬上大银幕也实在是一个适合的选择,高清银幕恰好可以呈现人物细腻的情绪变化。
基于“时代”重新理解与回应莎士比亚
大幕拉开,《NatureBoy》的曲调轻轻响起,舞台上的哈姆雷特现身,身旁放着留声机,手中捧着书报刊。这支曲子曾在《红磨坊》开头出现过,悠扬的曲调牵引出复古氛围,剧情的首次转折来自于音乐,曲调暂停,鬼魂出场。
戏剧的起点依然是那句“谁在那边”,随后身着黑色羊毛衫的哈姆雷特与身穿格子衫的霍拉旭以最为直观的方式通知观众:瞧瞧,我们这次要来点不一样的。霍拉旭和哈姆雷特是同学,背着双肩包的霍拉旭将这起宫廷秘闻带到更为日常的情景中,让那些严肃古典的事物也开始变得现代化。这也是司汤达在19世纪的呼告:我们和那些穿戴价值上千金币的绣花服装、庞大黑发的侯爵们是毫无共同之处的。
演绎经典,并非老调重弹,而是在旧曲目中找到新的精神共鸣。1823与1825年,司汤达曾先后出版了两本小册子,后集结为《拉辛和莎士比亚》发行,旨在反对学院古典主义论争,借拉辛与莎士比亚两位文豪来探索19世纪文学创作的方向,现实主义的原则就此成为19世纪法国的一面重要旗帜。而司汤达更为卓著的贡献则是强调时代变化之于文学艺术的重要性,任何艺术都需要放到一定的历史条件中加以考虑。英国国家剧院版《哈姆雷特》正是基于“时代”重新理解、回应莎士比亚。丹麦王子的故事即便不放在陈旧宫殿中,也足以牵动新的观众去思索生存的意义。
哈姆雷特的出场镜头足以说明剧目主创团队对时代问题的思索,这是一个众人更愿封闭自我的时代,真正动人心魄的瞬间不在人声鼎沸的外部,而是在静对自我内心之时。伊恩·麦克尤恩曾在《坚果壳》小说中重新实验这场王室的人性闹剧,小说由胚胎中的哈姆雷特为叙事核心,这个胎儿静静听着母亲与叔父合伙谋杀父亲的经过,并计划下一步复仇。书名显然来自于莎剧的第二幕:“即使把我关在果壳之内,我依然认为自己是无限宇宙之王。”狭小的空间依然能召唤宏大的思想与深厚的情感,这既是麦克尤恩的期待,也是本尼版戏剧主创在有限的舞台上所渴求的超越。
朋友始终是刻画的重点
哈姆雷特如何重新建立自己的秩序?这始终是围绕全剧展开的核心问题。国家内部老王去世,新王抢占兄嫂;国家外部福丁布拉斯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之际,年轻的哈姆雷特如何自处?又该如何重整乾坤,建立一个崭新的世界?何况,在重整乾坤秩序之际,自己与好友、恋人的关系也不断动摇,影响着哈姆雷特自身的判断。
初登场时,哈姆雷特身边空无一人,极简的舞台陈设意在指引观众最大程度贴近哈姆雷特的内心。悠扬的曲调总是被打断,正如哈姆雷特平静的生活总是难以长久。曲调的转换以直接的舞台声音效果,向观众宣告剧目场次的更换与哈姆雷特内心的跌宕。留声机的音乐第二次被打断,舞台转场,华丽的宫殿内景出现。新国王与王后沿扶梯缓缓走下,当众亲吻,宾客掌声响起,而痛苦的哈姆雷特只得独自啜饮。这场长桌戏份,既是旧王的丧葬,又是新王的加冕,挽歌与笙乐同时奏响,哈姆雷特的沉默在此时愈发凸显。
从剧本诞生之初,《哈姆雷特》就是一部心理剧,年轻王子内心的延宕成为主要情节,并推动复仇的剧情一路向前发展。2009年,大卫·田纳特主演的《哈姆雷特》始于“见鬼”,霍拉旭与老国王的鬼魂相遇。随后的故事都在黑色装潢为主的现代宫殿中展开,布置陈设规整。为了进一步凸显哈姆雷特内心的延宕与挣扎,这一版本选择让演员直面镜头吐露心声,大量的台词展现着直接的情感冲击,那些痛苦是如此压抑、如此深沉。
长时间的独白难免会带来观影的疲倦,因而需要对话。在本尼版《哈姆雷特》中,朋友始终是刻画的重点,无论是庄严的雷欧提斯还是鲁直的霍拉旭,他们的戏份并不弱于奥菲利亚的段落。两人与哈姆雷特的对手戏如同镜子一般,从外部映射出延宕王子忧郁的内心。莎士比亚曾在十四行诗中明确赞颂过朋友与友情的永恒,例如第104首的开篇便是“亲爱的朋友,对我来说,你永远都不会变老”。在秩序失衡的世界中,朋友的存在为哈姆雷特建立了两条相对稳定的情感秩序轨道。
奥菲利亚的相机和乔特鲁德的反驳
与朋友们肩负的对话职责不同,奥菲利亚的存在是一种见证,自出场起悬挂于其脖颈之上的相机就是说明,见证也相应地带来反思。
她所见证的正是哈姆雷特在探索自我时的崩溃过程——一个年轻人是如何被逼疯的。疯,并不仅仅是病理性特征,更是个体认知与外部世界的不协调。这种不协调是延宕的来源,也是莎剧的深刻之处。而此次上映的宣传海报上的“与其内耗,不如发疯”标语可以说是对莎士比亚剧作最具恶意的贬损,在不必要的言语对称结构中,为试图理解莎士比亚找到一条肤浅而歪曲的理解通道。
沉思往往指引沉思者走向深刻,丹麦王子正是在沉思中爆发出“tobeornottobe(生存还是毁灭)”的终极叩问。所谓的“疯”也仅仅是在危险环境中保护自我的方式,这是无奈的选择。因此,带着相机出现的奥菲利亚恰是这样一组见证:相机召唤相对客观的图像说明,与哈姆雷特癫狂的表象、延宕的内心形成一组对照。而奥菲利亚因见证而带来的种种灾难,无论是父亲的惨死还是自己的死亡都在揭示命运的残酷,也进一步深化了哈姆雷特的悲剧性。
结尾处,霍拉旭看着宫殿内横陈的尸身,郑重发誓,要将眼前所见的一切如实转告。而这恰与相机的见证功能形成呼应,这句收尾的台词也为奥菲利亚之死重新赋予意义。
奥菲利亚和乔特鲁德,这大概是莎剧中最憋屈的一类角色,既无力改变现实,又要因为顺应现状而受到指责,因而对演员的情绪把控要求更高。在本尼版话剧中,乔特鲁德一丝不苟的金色发髻宣告着她的高贵身份,而她在饭桌上的戏码及排练时的反应则显示,这位女士并不麻木,她的表演中潜藏着深切的无奈。加拿大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曾以乔特鲁德的视角出发,重新理解《哈姆雷特》的故事。其小说《格特鲁德的反驳》开头的第一句是:“我总觉得叫你哈姆雷特是个错误。”这是一次以王后视角来纠偏复仇故事的尝试,在乔特鲁德的眼里,一切事情的发展都如此荒唐,她忍不住逐一反驳:哈姆雷特不应该指责一切,老国王并不那么高贵,新国王也并非生活在猪圈里,奥菲利亚处在惊吓的边界线上,一切都是如此荒唐不正常,而哈姆雷特竟然只是指责自己的母亲。被指责的人物不断反驳,也不断在反驳中确立了自己主动的意愿,她可以否定一切,包括否定自己逆来顺受的贤惠身份。
允许危机在舞台上蔓延
戏剧过半,舞台四周喷射出黑色的砂砾。巨大的视觉震颤之后是叹息,此时的丹麦已彻底成为废墟,这是整部戏剧最隆重的一次舞台装置表演。废墟不仅是哈姆雷特此时的心境,更是整个丹麦实际的情况,充满寓意的舞台设置提醒观众,在废墟上的所有人都面临失序的精神危机。
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克服危机,而是允许危机在舞台上蔓延。在这个消极地等待反思和解脱的时刻,或许也是剧场帷幕拉起的时刻。博尔赫斯曾写过短篇小说《莎士比亚的记忆》,讲述了一个写作者为莎士比亚写了一部传记小说,但却招致评论界的蔑视的故事,但是小说的重点并不在于此,而在于当他不断消化莎士比亚的记忆时,这一过程也将成为他自我的记忆。因而小说大胆宣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就是莎士比亚。我不准备去写悲剧或难懂的十四行诗,但是我将记住那巫婆或命运三女神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个瞬间,我还将记住给我那些宏大诗句的另一个瞬间:将这厌世的肉体,从噩兆的束缚下解脱出来。”
在短暂的时间内历经命运的重重折磨,217分钟后哈姆雷特终于有望迎来解脱。在莎士比亚剧本《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五景后,老国王的幽灵反复对年轻的丹麦王子念叨:记住我。哈姆雷特以漫长独白的承诺许下记住的誓言,而本尼版的结尾则是福丁布拉斯王子走进死亡的殿堂高声宣扬:我准备接受我的命运。
这场高清放映的意义则在于提醒观众:记住我,记住命运。
供图/新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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