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贤｜第六集：从杨铁心到龙四，移民、离婚与重出江湖｜香港人物系列

第六期｜1983—1996：从杨铁心到龙四，移民、离婚与重出江湖

1982年《万水千山总是情》播出后，谢贤的电视事业到达又一个高峰。

五十年代，他是光艺制片公司的首席小生。

六十年代，他演过杨过、花花公子、广播明星、刑满释放者和愤世嫉俗的浪子。

七十年代，他经营电影公司、转拍国语片，又坐上导演椅。

到了八十年代，谢贤凭《千王之王》的罗四海和《万水千山总是情》的阮庭深，再一次成为香港观众熟悉的男主角。

不过，四十多岁的谢贤也开始面对新的变化。

无线电视已经培养出一批更年轻的演员。

周润发、吕良伟、刘德华、梁朝伟、黄日华、苗侨伟等人陆续走到前台，电视剧的主要爱情和成长故事，也越来越多地围绕年轻一代展开。

谢贤仍然有名气，也依旧能担任重要角色，但他的戏路开始由浪子和情人，逐渐转向父亲、叔辈、江湖前辈、权力人物和成熟反派。

1983年，他出演《再见十九岁》。

这部剧由梁朝伟、卢敏仪、李司棋和谢贤等主演。梁朝伟饰演的马天佑在修道院长大，十九岁时开始追查自己的身世，由此牵出上一代人的秘密。

谢贤饰演冯约礼，承担剧中的中年人物线。

这时候的梁朝伟刚进入电视圈不久，还没有成为后来国际影坛熟悉的演员。谢贤却已经从影接近三十年。

两代男演员出现在同一部剧里，正好反映出当时香港电视圈的交替。

谢贤不再是所有故事中最年轻、最受追捧的男人，但他的资历和气场，使他可以压住一条更复杂的上一代人物线。

同一年，无线推出三部曲形式的《射雕英雄传》。

黄日华饰演郭靖，翁美玲饰演黄蓉，苗侨伟饰演杨康，杨盼盼饰演穆念慈。

谢贤饰演杨铁心。

这次选角，对谢贤来说很有意思。

二十多年前，他曾在电影《神雕侠侣》中饰演杨过，是故事里年轻、反叛、为爱情不顾一切的男主角。

到了1983年的《射雕英雄传》，他已经变成杨康的父亲杨铁心。

从杨过到杨铁心，名字只差一个字，演员所处的位置却完全不同。

杨铁心原本与郭啸天隐居牛家村，因为官兵追杀与妻子包惜弱失散。多年后，他以穆易的身份带着养女穆念慈行走江湖，直到在金国王府重遇妻子，才发现亲生儿子杨康已经认完颜洪烈为父。

李司棋饰演包惜弱。

谢贤与李司棋把杨铁心和包惜弱重逢后的复杂处境演得十分完整。杨铁心仍记得当年的夫妻情分，却无法接受妻子留在王府多年；包惜弱没有忘记丈夫，也舍不得已经长大的儿子。

二人的故事并不长，却是《射雕英雄传》前半段的重要悲剧。

谢贤不再需要像年轻演员一样展示武功和爱情。他饰演的是一个失去家庭十八年、重逢后仍无法挽回人生的中年男人。

这也是他电视角色变化的明显标志。

1984年，谢贤再次与汪明荃合作，出演电视剧《秋瑾》。

汪明荃饰演秋瑾，谢贤饰演王廷钧。

王廷钧是秋瑾由家庭安排结合的丈夫。两人的生活观念和人生方向逐渐分开：王廷钧希望维持家庭与安稳生活，秋瑾却越来越关注国家命运，最终走向革命道路。

谢贤和汪明荃此前已经合作过《天虹》《千王之王》《千王群英会》和《万水千山总是情》。

到了《秋瑾》，两人不再演一对经历家族阻碍、仍彼此相爱的情侣，而是演一段逐渐失去共同方向的婚姻。

1985年，谢贤连续出演两部重要武侠剧。

第一部是《武林世家》。

剧集根据古龙小说《飞刀，又见飞刀》和《霸王枪》改编，由张国荣、张曼玉、谢贤等主演。

张国荣饰演方浩天，张曼玉饰演柳城公主段柳儿，谢贤饰演方存信。

方家以制造军器闻名江湖，内部却围绕产业和权力展开争夺。方存信是方家四叔，既参与家族内部斗争，也卷入方浩天与段柳儿的感情。

他不是一个慈祥长辈。

方存信有野心，也懂得利用家族身份争夺自己想要的东西。当他与年轻的方浩天站在对立面时，冲突不仅来自辈分和权力，也包括对段柳儿的争夺。

现实中的谢贤比张国荣年长二十岁左右。

两个人的银幕气质也完全不同。

张国荣饰演的方浩天年轻、直接，仍在寻找自己的身份；谢贤饰演的方存信已经懂得权力怎样运作，也知道如何利用别人的弱点。

这部剧让谢贤第一次在年轻一代偶像旁边，完整承担一个有分量的反派人物。

《武林世家》也是张国荣最后一部主演的电视剧。此后，他把事业重心全面转向电影和音乐。

谢贤则继续留在无线，出演另一部四十集台庆剧《雪山飞狐》。

《雪山飞狐》把金庸的《雪山飞狐》和《飞狐外传》合并改编。

吕良伟分饰胡一刀和胡斐父子，戚美珍饰演胡夫人，曾华倩饰演苗若兰，曾江饰演田归农，谢贤则饰演“金面佛”苗人凤，并兼演苗家先祖苗家云。

苗人凤是辽东大侠，也是胡一刀一生中最重要的对手之一。

两人原本因为胡、苗、范、田四家的上一代恩怨而交手，却在比武过程中逐渐敬重彼此。胡一刀最终中毒身亡，苗人凤一直背负着没有查清真相的愧疚。

后来，他又因为妻子南兰与田归农离去，独自抚养女儿苗若兰。

苗人凤沉默、骄傲，武功极高，却没有罗四海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在人生很多重要事情上都来不及挽回。

挚友胡一刀死了。

妻子离开了。

女儿长大后又与胡一刀之子胡斐产生感情。

谢贤过去经常饰演风流、多情、主动追求女性的男人，苗人凤却长期活在孤独和悔恨之中。

他仍然有大侠气派，但人物的重点已经不再是外形潇洒，而是一个中年人怎样面对上一代留下的仇恨。

1986年，谢贤又在《真命天子》中饰演张良。

这部剧由刘德华、蓝洁瑛、刘丹等主演，以秦末汉初为背景。谢贤饰演的张良是刘邦阵营的重要谋士，已经完全转入军师和长者位置。

同一时期，他又在《黄大仙》中饰演飞龙太子。

这些角色虽然没有罗四海、阮庭深和苗人凤那样深入民心，却清楚显示出谢贤在无线后期的处境。

他仍然是重要演员。

但电视台已经很少再演年轻人的爱情故事。

这种变化并不代表事业突然失败，而是年龄和行业共同作用的结果。

谢贤已经年过五十。

如果继续把自己包装成二十多岁的小生，观众不会相信。转演父辈、叔辈、大侠和谋士，反而能让他过去几十年积累的气场继续发挥作用。

无线工作之外，他也偶尔回到电影。

1988年上映的《胭脂扣》中，谢贤客串饰演一名嫖客。

影片由关锦鹏执导，梅艳芳饰演如花，张国荣饰演十二少。

谢贤的戏份很少，却很有时代意味。

《胭脂扣》讲的是三十年代石塘咀名妓与富家公子的悲剧爱情。年轻时的谢贤，本来就是最适合饰演十二少这类人物的粤语片小生。

可是到了八十年代，十二少已经由张国荣饰演。

谢贤只在故事所描绘的旧日风月场中短暂出现。

这不是谁取代谁的问题，而是香港电影已经完成了又一次换代。

1990年的《川岛芳子》中，谢贤再次与梅艳芳合作。

梅艳芳饰演川岛芳子，刘德华饰演云开，谢贤饰演日本军官宇野骏吉。

宇野骏吉是川岛芳子进入权力核心的重要靠山。

他利用川岛芳子的身份与能力，也在她失去控制时毫不留情地对付她。

谢贤这次不再是客串一个风月场人物，而是饰演掌握军事权力、能够决定别人命运的反派。

从光艺时期的都市公子，到《川岛芳子》里的日本军官，谢贤的银幕形象已经走过很远。

不过，八十年代后期，他的工作数量明显减少。

原因不只是角色变化，也与家庭安排有关。

1988年，谢贤与狄波拉带着八岁的谢霆锋和六岁的谢婷婷，举家移居加拿大温哥华。

谢贤后来谈到这次移民时说，主要考虑的是两个孩子。

谢霆锋和谢婷婷在香港出生后，从小便受到传媒关注。学校、邻居和身边的人都知道他们是谁，也知道他们的父母是谢贤和狄波拉。

谢贤担心孩子因为父母的名气，长期受到特殊照顾。

他希望把他们带到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让他们像普通孩子一样上学、交朋友和长大。

一家人在温哥华置业生活。

对孩子来说，加拿大确实远离了香港娱乐圈每天追逐明星家庭的环境。

对谢贤来说，这种生活却并不容易适应。

他年轻时已经习惯香港的片场、朋友、应酬和夜生活。温哥华的生活节奏慢，演艺工作也不在身边。他可以把时间留给家庭，却失去了过去最熟悉的社交圈和事业节奏。

狄波拉把更多精力放在两个孩子身上。

谢霆锋和谢婷婷逐渐适应当地学校和生活，也开始用英语交流。谢贤则在香港与加拿大之间往返，偶尔回来拍戏或处理工作。

夫妻生活中的距离也在这一阶段逐渐扩大。

谢贤与狄波拉的婚姻，已经维持十多年。

外界过去常把他们视为娱乐圈的模范家庭：丈夫是纵横影坛多年的“四哥”，妻子是港姐冠军，家里有一对子女。

但一家人出现在合照里，并不代表夫妻之间没有问题。

谢贤性格外向，朋友多，习惯自由生活。

狄波拉性格直接，更重视家庭安排和实际生活。

两个人年轻时能够被彼此吸引，长期共同生活后，性格差异也越来越明显。

1995年，谢贤与狄波拉公开宣布离婚，结束维持约十六年的婚姻。

两人没有把离婚变成一场公开争吵。

他们共同出面交代决定，也没有在传媒面前互相指责。两个孩子的生活和成长，仍然是双方都要承担的责任。

对于谢贤来说，这是第二次婚姻结束。

与甄珍离婚时，他曾独自驾车到山顶哭了一场。

与狄波拉分开时，他已经接近六十岁，也有了两个逐渐长大的孩子。即使夫妻关系结束，两个人也不可能彻底从彼此生活中消失。

后来谢贤、狄波拉以及狄波拉再婚后的丈夫江耀城，仍然能够共同出席家庭聚会。

这种关系并非传统家庭模式，却让谢霆锋和谢婷婷不需要在父母之间作出选择。

离婚后的谢贤，事业上也到了需要再次决定方向的时候。

他已经离开无线多年，电影演出不多，长期移居加拿大也让香港观众很少看到他的新作品。

1996年，亚洲电视邀请他主演《千王之王重出江湖》。

剧名一出现，很多观众自然会想起1980年的《千王之王》。

不过，两部剧并不是直接延续同一个故事。

1980年，谢贤在无线饰演罗四海。

1996年，他在亚洲电视饰演龙四。

《千王之王重出江湖》由谢贤、刘松仁、叶童、米雪、杨恭如等主演，背景设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上海。

龙四是赌坛和江湖上的传奇人物。

他并非只会在赌桌上出千，还懂得组织人马、判断局势和利用不同势力之间的矛盾。剧中，他在上海迅速建立自己的赌场势力，也与各方人物展开长期争斗。

罗四海沉着、精明，是已经成名的“南神眼”。

龙四则更强硬，也更接近一个真正掌握地盘和人马的江湖领袖。

谢贤已经接近六十岁。

如果让他重新演一个靠年轻和爱情取胜的男人，并不合适。龙四却需要岁月、资格和压迫感。

那些从五十年代一路积累下来的明星气场，在这个角色身上重新派上用场。

他不用大声说话，也不用频繁展示动作。

只要戴着眼镜、穿着长衫或西装坐在那里，观众便能够相信，面前的人曾经统治过一个时代。

《千王之王重出江湖》也让谢贤重新回到香港电视观众面前。

他在无线凭罗四海成为“四哥”。

十六年后，他又在亚洲电视以龙四“重出江湖”。

角色名字里再次出现“四”，剧名又再次出现“千王”，很难不让人想到谢贤自己的演艺人生。

他不是第一次被时代推到边缘。

粤语片衰落时，他去台湾、拍国语片、做导演。

电影市场改变时，他进入无线，凭《千王之王》重新走红。

移民加拿大、减少工作、结束婚姻之后，他又回到香港，在亚洲电视重新担任主角。

1996年的谢贤，已经没有必要证明自己还是年轻小生。

他要证明的是，只要角色合适，他仍然可以撑起一部长剧。

从杨铁心到苗人凤，从宇野骏吉到龙四，这十多年里，谢贤的角色越来越成熟，也越来越有权力感。

他的家庭却经历了移民和离婚。

事业与生活都发生了变化。

但是“四哥”没有退出。

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再一次坐回牌桌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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