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出《平凡的世界》被评为劳模，搞笑？史铁生：路遥像陕北的黄牛

昨晚与一位在文学界颇有见地的专业人士闲谈，话题不知不觉落到了路遥身上。我随口说了一句：路遥的一生，其实和《平凡的世界》一样，让人读来心里发酸。她却摇了摇头，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判断：不是什么心酸，是好笑。 我愣了一下，追问她为什么会用好笑来形容这样一位作家。她的解释直白而毫不留情：所谓《平凡的世界》，不过是《人生》那种结构基础上的拉长与重复，是一种拙劣的注水式延展。但偏偏因为它的表达方式相对粗糙、逻辑不够精致，却更契合某种时代性的宣传需求，于是被推上高位，被广播反复朗读，被赋予茅盾文学奖的荣誉。更让她觉得荒诞的是，路遥本人竟然还获得了省级劳动模范的称号——在她看来，似乎很难想象有哪个专业作家会获得这种偏向体力劳动者语境的荣誉，而这件事本身就显得颇具戏剧性，甚至带着一点荒诞的幽默感。

我一向对这位专业人士的判断抱有敬意，但这一次，我却很难完全认同她的说法。尤其是关于劳模这一点，我心里始终有不同的感受。路遥固然是以脑力劳动为生的作家，但他出身农民家庭，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始终没有脱离劳动者的身份。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创作者，而是把写作本身当作一种沉重而具体的劳动来完成的人。 仅仅是《平凡的世界》前期准备工作，就已经足以说明这一点。他大量阅读，通读了近百部长篇小说和各类书籍，同时翻阅近十年积累下来的报刊资料。长期的查阅与摘录，让他的手指甚至磨出了细小的毛细血管破裂痕迹，纸张在他指尖下仿佛不再是纸，而像某种锋利的边缘，一次次切割着他的皮肤与耐心。 不仅如此，他还亲自回到乡村生活的现场，下过煤矿，深入最贴近作品质地的现实之中去观察与体会。他用三年时间做准备，不是轻描淡写的构思，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沉潜与积累。直到一切沉淀完成，他才终于提笔开始创作。而真正进入写作之后，那种状态更接近一种透支式的燃烧——废寝忘食，昼夜不分，情绪与身体都被不断拉扯，甚至出现精神恍惚、吐血的状况。 可即便如此，当他抬起头看到桌上层层叠叠堆起的稿纸时，那种疲惫中却又浮现出一种近乎纯粹的满足。他曾说，那种感觉就像辛苦劳作了一整年的庄稼人，终于把沉甸甸的谷穗一捆捆垛在土场边上。这个比喻朴素得几乎没有修饰，却异常真实，带着土地的气息，也带着农民面对收成时那种最本真的喜悦。

在茅盾文学奖的颁奖现场，路遥依旧没有改变他一贯的朴实。他说：只有不丧失普通劳动者的感觉，我们才有可能把握社会历史进程的主流，才有可能创造出真正有价值的艺术品。 在那样一个通常被视为文学高地的场合，这样的表达在一些人看来或许显得过于朴素，甚至有些不够文学。就像莫言在瑞典文学院讲述童年乡村经历时，也曾有人觉得那种叙述过于质朴。但路遥的普通劳动者并不是一种修辞姿态，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自我认知。劳动这个词，对他而言从来不是抽象概念，而是一种带有重量的生活方式。

因此，一个作家被授予劳动模范的称号，在不了解他的人看来，也许确实显得突兀甚至荒诞。但如果真正理解路遥的创作状态与人生路径，这个称号反而显得贴切，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恰如其分。 作家史铁生曾这样评价他：路遥就像陕北的黄牛，停下来时默默咀嚼，咀嚼生活，也咀嚼命运。

这句话之所以动人，是因为说它的人同样经历过生命的沉重与限制。身残志坚、以文字与命运对抗的史铁生，显然更能理解那种沉默而持久的力量。黄牛是沉默的、平凡的，但也是坚韧的、耐力惊人的。路遥亦是如此。《平凡的世界》亦是如此——它在叙事上并不追求炫目的技巧，却在时间与生活的重量中显现出一种持久的存在感。 如果让我用一个词来概括《平凡的世界》，我想到的就是劳动。如果再将它延展成一句话，那便是：劳动创造价值。当然，这并不足以完全概括这部作品的复杂性与精神内核，但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它最核心、也最朴素的力量所在。 这个道理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简单得近乎常识，但它之所以重要，恰恰在于这种常识性的坚实。无论身处人生的哪个阶段，当再次翻开《平凡的世界》，它总能以一种朴素而坚定的方式提醒人们：真正的价值，往往诞生于持续的劳动与不懈的坚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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