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史》读后(阅见世界)

发布时间:2026-05-22 10:00

季羡林先生为学堂庑之大,若求例证,可举《糖史》。近期,《糖史》单行本(见图,资料图片)已由北京大学出版社精校面世,这样我们就有了近窥究竟,乃至试述心得的机会。

(一)

糖之为物,寻常不过。为什么季先生会不避年迈,费尽心血,选择它来写一部长达80万字的历史呢?这里问的,就是《糖史》写作的缘起了。

事情的开始似乎有些偶然,尽管深想起来,自也有其必然在。季先生很早就注意到欧洲众多语言中与糖有关的字皆源出于梵字sarkara和khandaka,于是便逐渐产生了一种猜测:西方或许原本无糖,而那里最初的糖,很可能来自印度。后来,一张敦煌残卷辗转落入他的手中。残卷是20世纪初伯希和从敦煌带走的,数十年辗转于众多中外学者之手,却始终难以读通。理解残卷的主要障碍在于,不知卷中“煞割令”一词是何所指。苦思之后,季先生揭破了它的意义,指出它正是印度梵字sarkara的汉语音译。症结由此化除,残卷随之通解无碍,而卷中所录,原来是一份蔗糖制作的说明书。

残卷的解读,使季先生进一步看到了以糖为载体的物质文化传播。数十年来,季先生专注于世界尤其是中印古代文化研究,对于不同文化间的互动和影响始终保持着敏锐的感受,如今发现糖这种看起来似乎微不足道的东西背后,竟会“隐藏着一部十分复杂的,十分具体生动的文化交流的历史”,季先生对它的兴趣,自然也就浓厚起来。以后,随着眼界的扩大,他的“兴致更高”,遂于“怦然心动”之余,发愿考究糖史,并最终完成了我们看到的这部巨著。这或者就是注定,就是上面所说的必然吧。

《糖史》的撰写经历了漫长的过程,从1981年第一篇论文发表,到1998年第二卷“国际编”出版,前后达17年。17年间,季先生做了门类不同的研究工作,但《糖史》的写作却是念兹在兹,曾未释怀,其中1993年和1994年更是完全用于在北京大学图书馆内查阅典籍、收集资料,除周日外,“风雨无阻,寒暑不辍”。

季先生为写《糖史》而选来使用的,除了一切近人的相关论著外,还有中国古代的正史、杂史、辞书、类书、科技书、农书、炼糖专著、本草和医书、包括僧传和音义在内的佛典、敦煌卷子、诗文集、方志、笔记、报纸、中外游记、地理著作、私人日记、各种杂著、外国药典、古代语文(梵文、巴利文、吐火罗文)以及英、德等语的西文文献。古今典籍中凡他认为可资利用的,务必千方百计找来读过,穷搜极讨,而后心安。

用季先生自己的话说,《糖史》就是用“最原始,最笨拙,但又非此不可的办法:把想查阅的书,不管多厚多重,一页一页地,一行一行地搜索”。在巨量的图书中爬罗剔抉,“简直像是大海捞针,苦不堪言”。这是一个漫长而又充满艰辛的踏勘过程,甚至还是一个跌宕起伏的情感历程。经他翻检的图书,总计不下几十万页,每有所得,“便欣喜如获至宝”。而徒费半日,了无所获,当然同样可能。但遇此时,也就只好“茫然,嗒然,拖着沉重的老腿,走回家来”。若问季先生的治学道路,此番景象,就是写照。

(二)

为了了解季先生研究问题的具体方法,我们不妨把他最为重视的题目之一——白糖研究当作标本,围绕它做一番切近的观察,看看他对于其中涉及的中印文化交流问题是怎样取材,怎样分析,又是怎样总结的。

在这个例子中,季先生首先为我们列举了印度古代重要医籍《妙闻本集》(公元4世纪以前)中5种纯度不等的糖的梵名,其中最精的sarkara已较洁白。公元16世纪,另一部医书《有光》(Bhavaprakasa)中糖名多了两种:puspasita和sitopala。这里的sita及其音变形式sito都是“白”的意思,表明这两种糖的质量提高了,十分白净。另据印度学者拉伊·巴哈杜尔(Rai Bahadur)的说法,puspasita在孟加拉地区又称padma-cini和phul-cini。cini意即中国。至此,印度的白糖就同中国发生了联系,有了产品或者技术来自中国的可能。

回看中国,关于公元4世纪至16世纪的制糖情况,季先生认为有两件事情值得注意:

第一件,是印度先进的制糖技术在唐代传入了中国。季先生根据《新唐书》《唐会要》《册府元龟》以及王灼《糖霜谱》等书的记载告诉我们,唐太宗曾经遣使往印度摩揭陀国“取熬糖法”。以后不久,中国自产的糖便色味俱有提高。此外,季先生还举出王灼《糖霜谱》所载邹和尚的传说,作为印度当时拥有先进制糖技术的旁证。传说称,唐代宗大历年间,四川遂宁山上住着一位称作邹和尚的僧人。某日,邹和尚的驴子下山毁坏了当地人的蔗田,作为赔偿,邹和尚把如何制造好糖的方法教给了田主。不久,这个人便凭借售糖获得10倍之利。明代《天工开物》亦载其说,称邹和尚为“西僧”。根据这一记载,季先生认为邹和尚无疑来自印度。这样看来,在唐代,不仅中国曾经派人到印度学习制糖,同时也有印度人把先进的制糖技术带到了中国。

第二件,是中国的制糖技术在唐以后的数百年间取得了长足进步。季先生给出的证据,是有一种制作优质白糖的方法在《闽书南产志》《物理小识》《竹屿山房杂部》《天工开物》等明代典籍中频繁提及,称“黄泥水淋”法。这是一种脱色技术,能使糖品的颜值显著改观,以至“洁白异常”。季先生认为,黄泥脱色法“是中国人的又一个伟大的科技贡献”,它的发明和改进,为明代以前已能大规模制造白糖提供了技术依据。经过一系列论证,季先生断定,“中国制造白砂糖的技术,于公元13世纪后半叶传入印度,而传入的地点是孟加拉”。

一种生产技术如何在不同国家间往来传播、获得提高,前面所谈的,就是季先生为我们举出的实例。季先生用这样的实例向我们证明了他的信念:人类的不同文化之间是需要而且能够互相借鉴、互相学习的。无论近在邻邦,还是远在殊俗,只要有了这样的交流,人们的生活就会获得改善。

季先生以他毕生的努力,为我们留下了丰富的学术遗产,其中篇幅最大的《糖史》应属最为珍贵的典型。表现在《糖史》撰述上的治学精神对我们的影响无疑是多方面的,而其中最为突出、最有启发意义的,是他异于常人的勤奋和坚忍。因此,读先生的著作,我们尽可以享受他淹雅流泻的文字,咀嚼文字揭示的道理,而切切不可忘记的,更是藏在它们背后的劳苦和艰辛。季先生的学问,自非人人都能明晓,但是他对待学问的态度,却是我们常人能够了解,能够学习的。季先生天资卓异,且命途大体平坦,往往不乏机遇。尽管如此,他仍然毫不犹豫地把他的事业交付给勤奋。唯勤苦坚韧者可得天酬,正是季先生以他不倦的学术实践向我们启示的人生道理。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为方便印刷,本文所引梵文的书写方式均未加变音符号)

编辑手记

一粒糖里的文明观

阅读并编辑《〈糖史〉读后》,是一个不断感动和自省的过程。皇皇80万字《糖史》,最初源于敦煌残卷上令人费解的“煞割令”一词。自此,季羡林先生十七年如一日,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中辨认文明交流的线索,将彼此割裂的史料重新联系、审慎推演、合理存疑,不急于达成结论,不故作惊人之语,用沉甸甸的《糖史》示以治学正途。

《糖史》以东方视角书写世界文明,在“全球史”已成显学的语境下回望,开风气之先。它的动人之处,在于始终抱持着温厚深邃的文明观。季先生从书斋望向世界,由一粒糖写人类的共同命运:“人类总是互相支持,互相帮助,互相提携,互相依存的,谁离谁也不行。”“人类应当和睦相处,共同携手进入那一个有朝一日必然会来到的祥和如意的大同之域。”当世界再次出现封闭、对立与“脱钩”倾向时,翻开《糖史》,我们更能读懂一位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的拳拳之心。

《 人民日报 》( 2026年05月22日 17 版)

葛维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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