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新作《张三李四》:幽默、荒诞、传奇下的众生相
在近期出版的《张三李四》中,韩少功自陈,“所谓张三李四,无非芸芸众生,无非人间过客”,文体上声明是“小人物短篇小说集”。这让人想到两个关系,一是小说创作中人物和故事的关系,二是小说家族中各成员的关系。

《张三李四》
先说第二个关系。自序中韩少功坦言,“笔者应编辑之意,摘选笔下的部分片段,多则三两千字,少则数百字”,其片段摘自《爸爸爸》《马桥词典》《山南水北》《修改过程》等长篇叙事,“这一本小说不失为‘浪花’,巡礼的‘干货’”。
《马桥词典》《山南水北》,是碎片化组合而成的长篇小说,当代长篇小说中这种表现方法甚多。《山南水北》是系列随笔式的片段,或说笔记小说;《马桥词典》的结构方法,让人想到塞尔维亚作家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哈扎尔辞典》。韩少功说得没错,《张三李四》不失为其长篇小说导读的片花,也就是从长篇小说中提取片段构成微型小说,从而表现出一种相对的独立性。他示意读者看了“片花”,再放回去,看整体的长篇。如同其中的《何剃匠》,不在乎人的整体,却等候人的局部——脑袋。其实,很多篇里的人物,均可重返长篇小说的整体之中,当然,现在“独立”了。这就是韩少功的短篇小说集和长篇小说的关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想,作家胸中有了“大”,写起“小”,就有底气了。
再说第一种关系:小说创作中人物和故事的关系。
通常,我阅读一篇短篇小说的开头,就知道作家的倾向:是重视人物,还是偏爱故事。这是文学的哈姆雷特式的选择。因为,编造情节,翻个三番,均在故事层面精心设计,但跳不出故事模式的如来佛之掌,再有能耐,故事也无非是若干模式,故事的模式已穷尽,何况AI比作家更擅长“模式”。《张三李四》目录中,所有的题目,都显示韩少功的初心:关注小人物。
小说史,说到底,是人物形象史。衡量一个作家的贡献,不就是是否写出了独特的人物形象吗?韩少功的自序,第一句“人物是小说的核心竞争力”,我颇为认同。这也符合读者的记忆,当我们回忆过去的生活(包括阅读过的经典),我们回忆起的是人物和细节。
韩少功在《张三李四》中,用了幽默(我倒不认为是“黑色幽默”)、荒诞、传奇等文学表现手法,写了人物的众生相,而且,站在小人物这一边。如果说历史记载的是大人物,那么小说关注的是小人物,历史和小说分工明确。韩少功说“多则三两千字,少则数百字,大体勾勒出一个个人物在纸面上的身形语态”,其中的人物多有“原型”。韩少功对小人物的态度是,不往“伟光正”上挂靠,“甚至各有缺点和局限”,而持有悲悯之心,投注了“惊叹,崇拜,同情,质疑,追问等”。

《张三李四》写了47个奇人、48件怪事。我们不妨对比阅读冯骥才笔下的奇人,以及贾平凹笔记体长篇小说《消息》《秦岭》中的奇人。韩少功写传奇,是以人带事,而非以事写人。以《何剃匠》一篇为例,全篇四分之一处,突然转入三明爹这个人物,形成小说的高潮。三明爹是何剃匠“背诗的好听众”,也“多年是何剃匠刀下最熟悉、最亲切、最忠实的脑袋”,既有形而上的诗,也有形而下的头,精神、物质皆有。然而“三明爹好久没送脑袋来了”,何剃匠翻了两座山岭,去剃一个脑袋,久病卧床的三明爹长吁一口气,说:“我这个脑壳,来世……还是你的。”两人的关系已超越了生意关系,成了临终关怀。死是悲苦之事,怎么让老人“极乐至死”,何剃匠的同情是韩少功的悲悯。
写人物,韩少功颇为讲究,不写整体的人物,而是写局部的脑袋,脑袋是贯穿全篇的有意味的动态细节,何剃匠的视角里唯有脑袋。这表现了作家处理细节的独特方法,同时也彰显了他对整体的人的观点。这让人想到刘亮程的《赵木匠》,打棺材的木匠心中有整个村里即将死亡之人,棺材和死人配套,他只是沉着等待。《何剃匠》里主人公心中也拥有全村的脑袋,但韩少功写出了时代变化中的脑袋,也即人口,在国内国外流动的情景:“无奈村里的脑袋越来越少。好多脑袋打工去了,好多脑袋移居山外了,好多脑袋入土了”,何剃匠起码要几百个脑袋才能保证生计。见证者“我”来剃头,何剃匠终于有了第一个生意,“今天是初八,估算着你是该来了”,“我”答,“我这个头是要带到国外去的,你留心一点剃”。更有一点,长了头发的脑袋,随着流行时尚,颜色起了变化,要焗油,染发,给何剃匠的传统手艺以冲击,年轻的脑袋流向了镇上。
何剃匠的传统手艺,不也如三明爹病老而死那样,面临终结吗?小说写了何剃匠的坚守。世界在变,但何剃匠不变。韩少功借第一人称的“我”,写了何剃匠的“讲究”,这种讲究有着传统文化的支撑和底蕴。何剃匠的绝活,竟含有古典武侠和神话小说的刀法,一招一式,环环紧扣:关公拖刀、张飞打鼓、双龙出水、月中偷桃、哪吒探海,一个脑袋仿佛成了一个江湖。
没脑袋上门,何剃匠就主动出击,像技痒,给流浪崽免费剃头。灵魂空虚、寂寞,他就背古人诗作。小说层层掘进何剃匠这个人物的灵魂里,人物灵魂引出情节,看不出设计的凿痕。此为有灵魂的写作。
剃匠和脑袋的关系,也是他看人的独特取向,以局部替代整体,就是一种深沉的幽默。幽默是人生的态度,生存的方式。不禁想起一个资深的牙科医生,她说自己的记忆实在差,数次见过的人,却不知对方的姓名,她就采用另一种方式——叫对方说话,对方一旦开口,她就能立即说出对方的姓名、工作、何时拔过牙。对何剃匠来说,脑袋就是他的世界。他等待、对待那一系列脑袋,正是表现出他的同情、喜乐、悲悯的情感,这也正是文学关注的普遍而伟大的情感。
(作者系作家、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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