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勇|陟彼北山:我读施蛰存旧体诗

发布时间:2026-03-06 12:21

施蛰存(1905-2003)

毫无疑问,施蛰存是文学史的重量级坐标,更是深具复杂性的坐标。他的名衔至少有下面这一大串:《璎珞》创始人、《现代》主编、新感觉派代表作家、象征主义诗人、翻译家、大学教授、碑帖研究家、《唐诗百话》作者、《词学》创刊主编……尽管他自己的名片上只有“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寥寥数字。如此逸趣横生、枝叶陆离的文艺生涯,即便在通才辈出的那一代人里也是罕见的存在。可能对大多数人来说,施蛰存最出名的头衔是与鲁迅论战而得来的“洋场恶少”,而最不被齿及的则是旧体诗人。

“洋场恶少”公案因“读庄”而起。对其缘由,我很认可李劼的一句话概括:“鲁迅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有责任感的人很喜欢指责没有责任感的人。”可是这里面隐藏着一个尖利的诘问:施蛰存真是“没有责任感的人”吗?他确实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无责”,那显然是有特殊语境的:国家盛衰进退的责任自有人应该担当,匹夫之辈能把自己的人生经营好就已经大不容易了!这种经营,或者就是庄子的“曳尾于泥涂”、陶渊明的“种豆南山下”、李白的“花间一壶酒”、苏轼的“回首向来萧瑟处”,还有他自己的“荣辱不惊,软硬不吃,往往能在关键时刻以十分幽默的语气,向权势者说不”(李劼:《施蛰存:生命在苦难中开花》,网文)?这何尝不是对自己,其实也是对“天下兴亡”的大责任?顾炎武有云:“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日知录·正始》)这与施蛰存说的岂不是一回事吗?

施蛰存颜书斋曰“北山楼”,其得名之由有夫子自道:“‘北山’见《文选·北山移文》,我不参加一切政治活动,故另署北山……福建长汀有一座山,叫北山,虽然并不出名。1941年至 1944年,我在那里的厦门大学任教,学校就在北山之下,从那时起,我开始用‘北山楼’作为书斋名, 以记此一段因缘。以后虽然我离开了那里,回到上海,不管什么处境,书斋名称却从未更易。”(《世纪老人的话·施蛰存卷·访谈实录》,转引自常丽洁:《施蛰存〈北山楼诗〉笺注》)这里值得关注的是,《北山移文》也是隐士的一种绝妙宣言,与庄子如出一辙,那就可见这是施蛰存一生笃定的选择,从未动摇也从不后悔。在纪念鲁迅逝世二十周年时,他写下《吊鲁迅先生》诗并序,“吊”是很真挚的,可也并没服输跪拜:“余早岁与鲁迅先生偶有龃龉,竟成胡越。盖乐山乐水,识见偶殊;宏道宏文,志趋各别。忽忽二十余年……昔之殊途者同归,百虑者一致……夫异苔同岑,臭味固自相及;山苞隰树,晨风于焉兴哀。秉毅持刚,公或不遗于睚眦;知人论世,余岂敢徇于私曲”,而其诗中用《庄子》竟不少于百次(据常丽洁《笺注》统计可得一百二十五次),也完全能看出浸淫的深度与倔强的意态。有此一端,即足觇其旧体诗之价值。须知这分心曲是不会清晰地见于其他类型文字的。

此类可发人喟叹的隐微心曲还有很多。施蛰存与陈小翠早年曾有一段不算瓜葛的瓜葛,后来还衍生出天虚我生陈栩“嫌贫爱富”的风影之说。至1964年,两人年迫花甲,始得一晤。施蛰存读《翠楼吟草》三册,得十二绝句赠之,并云:“此十二诗甚自赏, 谓不让钱牧斋赠王玉映十绝句也。”(施蛰存1964年1月23日日记,转引自常丽洁《笺注》)其十、十一两首云:“历历悲欢入锦囊,三编吟草一沧桑。知君不向闲中老,珍重花从冷处芳。”“儿女赓词旧有缘,至今橐笔藉余妍。碧城长恨蓬山隔,头白相逢亦惘然。”可谓笔重情长,婉曲深悠。他哪里能够逆料,仅四年之后,陈小翠就因为不堪受辱拧开煤气罐自尽了。想必当时也是有悼诗的吧?可惜不见流传。

再比如1982年题写聂绀弩《三草》的七律:“荒漠归来赋恼公,管城三寸尚能雄。灵均愁悴何人识,曼倩诙谐取自容。大地山河棋一局,弥天风雪酒千钟。撑肠芒角难消得,付与攒眉苦笑中。”我以为,这是《北山楼》一集中的杰作,诗本身之好不必多说,在相关文章中他更指出:“一首诗,光有谐趣,还不易成为高格。聂绀弩同志的谐趣,背后隐藏着另一种情绪:沉郁……《三草》 集中有许多诗不是上联有谐趣,下联见沉郁,就是一句有谐趣,一句见沉郁。这个创作方法, 聂绀弩同志自己说明了: ‘江山间气因诗见,今古才人带酒怀。便是斯情何易说,偶因尊句一俳谐。’(《即事赠雷父》)正是以谐趣寓不易说之情,所以这谐趣成为一种破涕之笑,创造了诗的高格”(《管城三寸尚能雄》),迄今这也是对聂诗最精剀的论断之一,足以与程千帆“艰心出涩语,滑稽亦自伟”之说不谋而合,成为聂诗批评的“双璧”。在“聂体”之认识仍然呈现两极分化的当下,其诗其言都是应该回头去倾听和思忖的。

在现当代,施蛰存的旧体诗也许难称大家,盖学人味稍重而诗人味略浅之故也,但这一种来自诗学的判断并不能掩蔽他特别的认识价值。从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到1945年日寇投降,八年中施蛰存共留下各体诗一百七十多首。从仓皇逃亡昆明的困顿艰险到福建数年的相对安逸平和,从长沙相逢妹妹一家的欣悦到对郁达夫、王映霞、张荃等友人的悬念,从湘黔道路的奇伟突兀到闽中风物的秀逸森深,凡此是足够勾绘出一幅抗战时期知识阶层的“流民图”的。《北山楼诗》殿末者乃是晚年所作的一组八十首《浮生杂咏》,略记自总角之年至抗战爆发前“琐事可念者”,“仅吾生三分之一。在上海之文学生活,略具于此”,这既是别致的诗体自传,又是施蛰存个人视角的现代史,读之令人目光闪烁,徘徊感慨不已。可惜的是此后“又五十余年老而不死,历抗战八年、内战五年、右派兼牛鬼蛇神二十年,可喜可哀可惊可笑之事非二十诗所能尽,故暂且辍笔,告一段落”,这当然是沉重的缺憾与损失,不过也可能正是这位世纪老人践行庄子“材与不材”思想的一种智慧选择?“大地山河棋一局,弥天风雪酒千钟”,输赢醒醉,谁又说得清呢?

常丽洁继《朱自清旧体诗词校注》之后,鼓勇奋进,复成《〈北山楼诗〉笺注》数十万言(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即出)。对古典的提要钩玄,固见工力心血,而“以施注施”,尤能体贴诗意,深化题旨,耐人琢磨。《北山楼诗》置架上多年矣,泛泛浏览,迄未深读。今得丽洁以笺注本求序之因缘,“陟彼北山,言采其杞”,数月间断续三复之,因述零碎感想如上。岂敢曰“序”,权充引喤而已。乙巳腊月初于佳谷斋。

(本文为常丽洁著《〈北山楼诗〉笺注》序言,该书即将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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