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风华绝代姿

李叔同是谁？
出家之前的弘一法师。
弘一法师是谁？
出家之后的李叔同。
……

 似乎，每一次听到这样回答的人都会皱起眉头，轻轻摇头。
总觉得，介绍或评价一个人该建立在了解的基础上吧；但是，人真的可以完全了解另一个人么？

 我一直有这样的观念，即弘一大师李叔同是本世纪罕见的文化伟人，他的文化艺术修养、人格精神品质以及信仰胸怀志趣都不是像我这区区俗辈所能完全体味得了的，所以我向来愿意用史实的材料尽可能全面的介绍李叔同，而不原意用自己的观念去对这位大师作自以为是的评判。
——陈星《李叔同》前言

 这本名为《李叔同》的书是由湖北人民出版社的“20世纪中国文化名人丛书”之一，陈星所著。
陈星老师的文有两个特点：其一，书中引用的参考史料颇多而自我陈述甚少，读他的书仿佛就是在读众多文本的集粹录一般；其二，在为数不多的自我论述上，其语言也趋于朴实平滑，用言浅意深来形容实在是贴切。

 有的时候会分不清楚“不可言传”与“说不清楚”究竟有何区别。
这个圆寂了很久之后我才出生的人，仿佛彼此的生命根本没有交集的人，这样的一个人，在心目中又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呢？
有一位挚友说，每说起“乱世造才”这个词，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李叔同，继而再也想不出第二个了……
才，这个词，能使人到达怎样的高度呢？

 盖以士为四民之首，人之所以待士者重，则士之所以自待者益不可轻。士习端而后乡党视为仪型，风俗由之表率，务令以孝悌为本，才能为末；器识为先，文艺为后。
——1898年李叔同《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论》

 “先器识而后文艺”，总以为这句话是而立之年或在杭州任教的六年所说，后来才知那是他19岁时的言论。
19岁，接近弱冠之年；这一年，他已与俞氏结婚。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天下男子一贯的人生轨迹。他自言“二十文章惊海内”，毫不谦虚却句句属实，在年少轻狂的岁月里，自信如春日朝阳一般洒满大地，仿佛没有任何容器可以盛载。
总会想到那句，出名要趁早。这一年的他，南迁上海，名扬天下。

 那一年，邂逅了“城南文社”，出现了“天涯五友”。城南草堂的那段往昔岁月中诞生过许多诗词歌赋，然我最爱的还是那一阙“赠许幻园”的《清平乐》——

 城南小住，情适闲居赋。文才风流合倾慕，闭门著书自足；
阳春常驻山家，金樽酒进胡麻。篱畔菊花未老，岭头又放梅花。

 许幻园是城南草堂的主人，家庭富裕，为人慷慨。那一年，他邀请李叔同携其家眷入住与此，而同时，此地也成为了“天涯五友”集会之所。（天涯五友：袁希濂、许幻园、蔡小香、张小楼、李叔同）
文人雅士，舞文弄墨；情适闲居，吟诗作赋。时而金樽相对，任光阴于杯中交叠；时而静谧无言，一任黄花落了梅花香。
风雅，亦不过如此……

 雏凤声清清几许？销尽填胸荡气。笑我亦布衣而已！奔走天涯无一事，问何如声色将情寄？休怒骂，且游戏。
——《金缕曲·赠歌朗金娃娃》

 上海，十里洋场，繁华尽显。就算是今天，也是一眼便能望见那些浮光。
这个城市很宽容，可以接纳“纸醉金迷”。
歌舞声色，这个城市总是毫不避讳把光鲜亮丽殆尽，可是，这个城市的忧伤总在拐角。何以奔走天涯无一事？何以将如此大好年华且作游戏？
青楼歌伎，往往感叹红颜薄命，萍踪漂泊情无所托。可是，她们不知那些声色场中的名士亦是同样志无所依。楼台小筑，浮光掠影；望见的是歌舞升平血色罗裙翻酒污，望不见的，是孤怀忧郁锦书难托，任凭满目山河念远，俱付东流水……

 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雅蹄彻，几株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矣临流重太息，说相思，刻骨双红豆。愁黯黯，浓于酒。
漾情不断淞波溜，恨年来絮飘萍泊，遮难回首。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狂吼。长夜凄风眠不得，度群生哪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
——《金缕曲·留别祖国》

 很多年以后才看到“二十文章惊海内”后一句竟是“毕竟空谈何有”。三五知己，把酒高歌，到头来不过是情系山水，一场虚幻；翩翩公子，风流倜傥，纵情声色，亦不过一场游戏一场梦。
国破山河，自身宛若无根之草，絮飘萍泊。空有一腔才华，也是毕竟空谈，生命中能抓住的究竟是什么？
那一年，他的母亲辞世。成年后的第一次感到了世事无常。
那一年，决定远赴东洋。那一阙《留别祖国》便是东渡前所作之词。是年，二十六。
在后来的弘一大师回忆录中有提到，他说现在想来二十到二十六这一段时光，是自己这一生中最美好的光阴。
其实，在他二十一岁的时候（1900年），李叔同曾为自己的《二十自述诗》一文写过序，我也非常喜欢——

 堕地苦晚，又樱尘芳。木替花荣，驹隙一瞬。俯仰之间，岁已弱冠。回思曩事，恍如昨晨。欣戚无端，抑郁谁语。爰托毫素，取志遗踪。旅邸寒灯，光仅如豆。成之一夕，不事雕刻。言属心声，乃多哀怨。江关廋信，花鸟杜陵。为溯前贤，亦增渐恧。凡属知我，庶几谅予。
——《二十自述诗序》

 或许，他一早便知一身才华注定一生烦恼。后世的人们瞻仰那一腔才华之时，谁又能体味那嵌入骨髓的忧伤？

 在东京留学的日子，又一个名词也随之诞生——春柳社。
现在国人对于话剧仍有乐此不疲者，而中国第一个话剧团体，便是“春柳社”。现在，于杭州虎跑的《李叔同纪念馆》中依然能见到当时《椿姬》（即《茶花女》）、《黑奴吁天录》等剧照。公子白皙肌肤，身材修长，其饰演的“椿姬”体态婀娜楚楚动人，一度于日本国内引起喧然。他演男子，虽身材娇小却气场俱足；演女子，亦灵婉动人，美的不可方物。
有时候会想，如果李叔统涉足戏剧界，一定也会成为芳华绝代的大师，人间的国宝。
但是，戏剧，似乎也是一场游戏。虽然，认真地游戏过，可毕竟是一场游戏……

 其实，“春柳社”真的只能是留洋岁月的一个“支线”，那段东瀛时光的主业是为求学，学的是西画。
1911年（清宣统二年），李叔同毕业于东京美术学校。
1912年（民国元年），李叔统归国，抵上海，任教于城东女学，授文学、音乐课。
这一个阶段的李叔同，我习惯称他为“先生”；这一年，他写了一阙《满江红》，后广为流传——

 皎皎昆仑，山顶月，有人长啸。看囊底，宝刀如雪，恩仇多少。双手裂开鼷鼠胆，寸金铸出民权脑。算此生，不负是男儿，头颅好；
荆轲墓，咸阳道，聂政死，尸骸暴。尽大江东去，余情还绕。魂魄化成精卫鸟，血花溅作红心草。看从今，一担好山河，英雄造。
——《满江红·民国肇造志感》

 已过而立之年的李先生，同弱冠之初的那个豪情少年有很大的不同吧。那一年是文章“毕竟空谈何有”，这一年是“一担好山河，英雄造”。不再是一腔愁绪壮志难酬，而是于无常之中感悟到了生之希望。
夫大丈夫者，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不论何时何地，他的心始终兼济天下。

 这一年，另一个名词也随之兴起，“南社”。
南社是个文学社，创办《太平洋报》。届时，李叔同任主笔，负责画报副刊。柳亚子、苏曼殊等便是这个时候的同事。
《太平洋报》刊登诗文、绘画、乐曲类作品，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便是李叔同推荐于报刊连载的。此外，还有各类画作。然而，其间有一曲我甚是喜爱，此曲名为《南南曲》——

 在昔佛菩萨，跌坐赴莲池。始则拈花笑，继则南南而有辞。南南梵呗不可辨，分身应化天人师。或现比丘，或现沙弥；或现优婆塞，或现优婆夷；或现丈夫、女子，宰官诸像为说法，一一随意随化皆天机。以之度众生，非结贪嗔痴。色相、声音空不染，法语南南尽皈依。
春江花月媚，舞台装演奇。偶遇南南君，南南是也非？听南南，南南咏昌霓；见南南，舞折枝，南南不知之，我佛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南南曲》

 不知是否该说，弘一大师早已与佛门结缘。佛之种，早已在心中深埋，早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
所以，丰子恺说，一直觉得李先生的出家是一种必然。

 1913年，李先生赴杭州任教于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
杭州的美，有千姿万态，然其中一种一定是李叔同的人文景象。那段时间，出现了“乐石社”，李先生于课余时间集合友人组织而成，共同从事金石研究与创作。

 李子博学多艺，能诗能书、能绘事，能为魏晋六朝之文，能篆刻。顾平居接人，冲然夷然，若举所不屑。气宇简穆、稠人广坐之间，若不能一言……
——南社诗友姚鸠鵷《乐石社记》

 那一年，李先生三十五岁。
有时候会想，这个人涉猎广泛，而且每一个领域都是极致。他，是如何做到的？
弘一大师在晚年的回忆中有云——

 任杭教职六年，兼任南京高师顾问者二年，及门数千，遍及江浙，英才蔚出。足以承绍家业者，指不胜屈，私心大慰。

 好一个“私心大慰”。
音乐奇才刘质平、漫画大师丰子恺等皆出于他的门下。而这些艺术大师与他一样，涉足领域之博大而精深。他，真的可谓“私心大慰”了。

 真正的幸福，不是“快乐”或者“愉悦”可以去表达的，有一个词，叫“自在”。
一身才华，于众多领域都做到了佼佼；为人师者，桃李满天下，各个出众不凡。该是感到“自在”了吧？可是，似乎还是缺少了什么，该有的都有了，为何仍然觉得不“圆满”……

 有一种烦恼，如同迷雾一般。你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它在哪，只能感到心下很不舒服。
当世俗的一切都拥有了，这种不舒服便愈加强烈。宿命未尽，却看不到下一步在何处，这，是最大的烦恼吧……
绝代风姿的翩翩公子，当周遭的人都投去了欣羡的目光，又有谁体味到了那嵌入骨髓的苦？

 1918年，李叔同入虎跑寺正式出家；是年九月，于灵隐寺受戒。
长亭花开，渡舟载，去往人生的下一个境地……

 1918年以后的李叔同，应该称呼其为“弘一法师”了。
1918年以后他所处的世界，是一个我所不熟知的领域。而当世或后世对于其出家缘由的诸多说法，我也实在并不感兴趣。
只依稀觉得，若欲介绍或评价一个人，则必先了解他。
但是，一个人真的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么？

 丰子恺说，
李先生的确做一样像一样：少年时做公子，像个翩翩公子；中年时做名士，像个名士；做话剧，像个演员；学油画，像个美术家；学钢琴，像个音乐家；办报刊，像个编者；当教员，像个老师；做和尚，像个高僧。李先生何以能够做一样像一样呢？就是因为他做一切事都“认真地、严肃地、献身地”做的缘故。

 不论是“二十文章惊海内”的富家公子，还是东渡的留学生；抑或是受人尊敬的老师，或是空门的高僧大德。这些身份的转换，唯一没有改变的是那一份“认真、严肃、献身”的态度，也是这样的一种态度成就了这一生“圆满”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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