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上,她穿着宽松的黑色西装,扎着干练的拳击辫,清透的雀斑妆下眼神坚定得像要把镜头看穿。一套黑色露脐装造型,又飒又美,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冠军范”,与身旁的舒淇、梁家辉、辛芷蕾同框而立。这是18岁的全红婵,首次以唯一现役运动员的身份登上《人物》杂志2025年度面孔的开年封面。几乎在同一时期,泰国顶级时尚杂志《HOWE》2025年的创刊号封面,也印着她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微卷长发垂肩的模样。从跳台上那个凭“水花消失术”封神的少女,到国际时尚镜头前眼神犀利的气场女王,全红婵的蜕变让人惊艳,也瞬间将舆论场撕裂成了两半。
有人赞叹这是“东方美学的最佳诠释”,认为她展现了新一代运动员自信且风格多样的面貌。有人却劈头盖脸地质疑:“变味了”、“不像个运动员了”。当“天才少女”开始探索赛场外的可能性,这究竟是一次华丽的个人品牌“破圈”,还是在部分公众眼中令人不安的“失焦”?
全红婵的时尚亮相,并非偶然的客串,而是极具符号意义的身份拓展。《人物》杂志的封面,阵容可谓星光熠熠,汇聚了各领域的领军人物。舒淇的松弛贵气,辛芷蕾的女王锋芒,与全红婵的坚毅向上形成了漂亮的对照。官方评语将她誉为2025年度体育人物,评价她的18岁充满复杂与困惑,但她始终追求快乐、制造快乐,这在中国竞技体育里,被描述为“稀缺且珍贵”。封面上的她,一套黑西装是“稳”,露脐装是“敢”,拳击辫是“冲”。一张脸保留着少年感,眼神里却有了成年人的笃定。
这种气场的转变,在更早的《HOWE》杂志封面上就已显露端倪。在这本泰国顶级时尚杂志的创刊号上,全红婵是首位登上其封面的中国运动员。照片里的她,略施粉黛,长发披肩,眼神沉静而有力,脸颊上标志性的雀斑被特意保留,被称为“努力的标志”。这组照片在海外社交平台迅速走红,点赞量很快破了百万。有报道称,拍摄时化妆师要给她化浓妆,她直接摆手说“简单点才像我”。摄影师教她摆姿势,她反而提议用自己比赛时的表情,最终封面采纳了她起跳前回眸的那个带着“杀气”的眼神。这背后透露的是一种拒绝被定义的自信:她不需要浓妆艳抹或刻意摆拍,运动员独有的专注与锋芒,本身就是最强烈的时尚语言。
然而,最具冲击力的转型信号,或许是她外形的直观变化。网络上流传的照片显示,她身高明显增长,长发造型取代了过去标志性的“锅盖头”,常戴着蓝色毛线帽,穿着时尚休闲的服饰。对于长期关注她的公众而言,这种变化是颠覆性的。那个曾经踮着脚才够到郭晶晶肩膀的短发小不点,一转眼变成了身形挺拔、气场强大的少女。这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蜕变,本应是再自然不过的成长轨迹,却因其“运动员”的身份,被赋予了远超普通人的审视目光。
全红婵的形象转型,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舆论的千层浪。支持者看到了一个更加立体、充满力量的全红婵。他们认为,登上《人物》与《HOWE》这样的顶级刊物封面,是她个人品牌价值的巨大飞跃,是将体育精神影响力拓展至更广泛文化领域的成功尝试。这种“高级感”的赞誉,不仅源于她镜头前的表现力,更源于她过往辉煌的成绩背书——东京奥运会上五跳三跳满分、巴黎奥运会成功卫冕,成为最年轻的奥运“三金王”。在支持者看来,一个运动员有权探索竞技成绩之外的多元身份,拒绝被“天才少女”或“跳水机器”的单一标签所束缚。她用自己的方式证明,女性运动员的美,可以兼具赛场上的锐利与镜头前的从容。
但反对方的声音同样尖锐刺耳。质疑的核心直指“不务正业”四个字。他们担心,频繁的杂志拍摄和商业曝光会分散训练精力,影响其竞技状态的维持。当全红婵因伤病调整期缺席部分比赛时,这种质疑声浪尤为高涨,甚至演变为对她“发胖”、“巅峰已过”的人身攻击。有评论认为,运动员就应该每天好好训练,不要参加商业活动,否则“基本没她什么事了”。更有甚者,将她的长发造型解读为“无心恋战”的信号,将正常的发育期体型变化污名化为“体重失控”。一个18岁女孩爱美、烫发的普通愿望,在她的身上被拔高到了“职业道德”的层面进行严苛审判。
这两种截然对立的声音,暴露出公众对运动员,尤其是女性运动员根深蒂固的刻板期待。在许多人的想象中,运动员的世界应该只有“训练的日历”:早起、力量、理疗、重复到麻木。他们被期待像工具一样专注、纯粹,任何与训练和比赛无关的“旁骛”,都被视为对“初心”的背叛。全红婵的长发、妆容、时尚造型,恰好在视觉上挑战了这种“低调务实”、“朴素无华”的传统运动员形象,因而触碰了一部分人敏感的神经。
抛开争议的情绪面,全红婵的时尚跨界并非孤例,而是中国体育明星个人品牌发展路径中的一个鲜明注脚。从李宁、刘翔到谷爱凌,体育与时尚、商业的联姻早已成为行业趋势。
刘翔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历史性夺冠后,迅速成为中国最炙手可热的体育明星,代言价格飙升至千万级别,成为中国第一个拥有签名运动鞋的运动员。十多年后,谷爱凌的出现刷新了这一商业纪录。她在北京冬奥会夺冠后,手握超过20个代言,年收入达到2亿元,被誉为当下中国最具商业价值的体育明星之一。谷爱凌的成功不仅在于成绩,更在于她成功塑造了一个横跨运动、时尚、学业多个领域的“完美偶像”形象。她与安踏合作设计的青花龙纹战袍,甚至被外媒赞为“冰雪上的东方艺术品”,成为中国文化输出的生动载体。这些案例清晰地表明,顶尖运动员的个人IP商业化,已经成为其延长职业寿命、实现价值多元化的有效路径,这是现代体育产业发展的内在商业逻辑。
对于女性运动员而言,这种品牌建设还多了一层打破性别刻板印象的意义。传统观念中,女性运动员常被期待以成绩说话,外貌与个性应保持低调。全红婵的时尚突围,恰恰是对这种偏见的正面挑战。她用自己的选择表明,女性运动员可以在追求极致运动表现的同时,拥抱自己的女性特质,探索美的多样性。这种榜样效应,为更多年轻女性运动员提供了多元发展的可能性样本,告诉她们,人生的舞台可以不止十米跳台。
全红婵引发的争议,远不止于对一个运动员外形的讨论,更深层次地折射出社会公众期待的局限性。这背后是一种将运动员“工具化”的想象:他们被简化为为国争光的符号,其个人成长、兴趣爱好、形象探索等一切与“成绩”无直接关联的部分,常常被有意无意地忽视或压抑。这种“成绩至上主义”的单一评价体系,忽视了个体作为完整的人的多维成长需求。当全红婵说“比不过从前,但很快乐”时,这种真实的感受与公众对“必须永远巅峰”的期待产生了剧烈碰撞。媒体在传播这类事件时,有时也会不自觉地放大争议,助推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叙事,而非促成更理性、包容的探讨。
当然,如何在跨界探索与专业训练之间找到平衡,确实是运动员、管理机构乃至整个行业需要共同面对的课题。这涉及到如何科学规划训练周期与商业活动档期,如何在保护运动员身心健康的前提下进行品牌开发。全红婵的案例显示,她的时尚活动多安排在休赛期或调整期,有报道称其8小时的日常训练量从未打折。官方机构如广东省体育局和国家队,也通过保留功勋运动员称号、保留国家队宿舍床位等方式,给予了实质性的支持与认可,表明了对运动员个人发展的尊重。关键在于,这种跨界是否真正赋能运动员,取决于品牌建设与专业成绩能否形成良性协同,而非彼此消耗。
归根结底,全红婵的转型是这个时代赋予个体的新机遇。从“水花消失术”到“封面女王”,她的故事是关于一个顶尖运动员在成长过程中,如何与自己的身体谈判,与外界的声音对话,并勇敢探索身份边界的过程。她的眼神,从赛场上纯粹的“杀气”,到封面中沉静的“力量感”,这中间是一条从懵懂少女走向成熟个体的必经之路。
运动员的自我探索不应被舆论绑架,跨界也未必意味着对专业的背离。或许,我们应该学会欣赏这种复杂与多维。未来的路上,全红婵可能还会面临更多挑战,比如如何平衡训练、恢复和个人生活,如何应对越来越高的期望。但就像她当初从湛江的露天水池一步步跳进国家队的泳池一样,她正用自己的节奏,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她的出现,本身就在重新定义“运动员”三个字的边界与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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