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量明星的流量从哪里来？——揭露数据女工的一天

四月六号早上七点，手机闹钟响了，陆玖伸出手在枕边胡乱摸索着，不知道手机又被因熬夜到凌晨四点半而精神涣散的自己甩在了哪个角落。终于在床与墙壁的缝隙间找到了手机，她睁开半只眼瞥见99+的微博消息。不过才早上七点，微博又已经99+了，不知道群里的那些人是起了个大早还是根本就彻夜未眠。

陆玖打开微博找到消息爆满的官方助力群，群里已经充斥着接二连三的打卡记录，“哥哥的圈外女友（微博昵称），投票一组，无异常。”，“小葱拌豆腐（微博昵称），投票三组，一个号异常，一个号密码错误”。或许因为今天是打投的最后一天，所以群里的各位姐妹比这三个月里的任何一天都更加热血，像这样的投票打卡一直源源不断。其间偶尔夹杂着管理员卖力的吆喝：“领号啦，领号啦！！！！现在不领号，哥哥怎么能断层出道！！！！”短短二十个字却有八个感叹号，她仿佛能看见管理员因为扯着嗓子嘶吼而涨红的脸。陆玖翻了个身，没有起床的意思，找到管理员领了四组打投号，熟门熟路地复制投票链接，登录，投票，每三个号切换一次IP，新的一天在为喜欢的练习生打投中开始。

陆玖参与投票的这个节目是爱奇艺大型练习生真人秀的第二季。这是一个为期三个月的男团养成类节目，参与选秀的成员有100位，而最终出道的成员却只有9位。至于这9位男团成员是谁，由每位练习生的票数决定。票数前九的练习生顺利出道，票数第一的练习生更是C位出道，成为舞台上的中心。这种看起来完全把决定权交给观众的赛制让各位练习生的粉丝们无比热血，为了能让自己心爱的哥哥走花路，她们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边卖力打投（即不断的换号投票）一边众筹集资，不惜使出浑身解数。

这个节目在第一季播出时曾因形式新颖而在网上掀起过轩然大波，很可惜陆玖是在节目快要结束时才对其有所关注，她很遗憾没能在第一季为自己喜爱的练习生出力，所以那时便下定决心要在第二季时花钱卖力，送自己喜欢的哥哥出道。第二季如期而至，陆玖喜欢的练习生是这一届里的top，按理来说没有担心他是否能顺利出道的必要，但是身居出道位就会想要帮助自家艺人争取更好的名次，有了更好的名次又想追逐票数上的断层，让哥哥成为实至名归的C位。人类与身俱来的不满足和进取心让即使正主是top的粉丝群体也必须每天卖力打投，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七点二十，手机闹钟响了第二次，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陆玖只得放下才完成了一半的打投，起床洗漱化妆，做好上学的准备。当然，这段时间也不能闲着，她把手机支在梳妆台的一角，打开爱奇艺的练习生专栏，找到昨晚哥哥的舞台直拍开始循环播放。哥哥不仅仅要做票数上的top，在舞台直拍的观看数量以及QQ音乐平台MV的播放数量上也要一骑绝尘才行。

八点，昨晚的舞台直拍已经播放了十次，陆玖也画好了眼线的最后一笔。她背上书包前往学校，下楼的途中顺利完成了今天的超话签到（微博超级话题打卡，一个粉丝交流和向路人安利艺人的平台），并接受了一波来自日夜蹲守在练习生训练地外的自家站姐的返图。照片里的哥哥和往常一样戴着渔夫帽，黑色口罩，看不清脸，但陆玖还是在照片下面评论了一长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哥哥好帅！哥哥看看我吧！期待今晚的舞台！！！“，写下这句话时她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不知是不是因为起得太早而带来的混沌和疲惫。

八点五十，第一节课开始了，是陆玖最讨厌的文法课，讲台上的老师正在一字一句地读着ppt上的内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教书机器。“无聊！“，她偷偷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始继续完成因为早上起床而中断的打投。这一次领到的四组号很丝滑，没有密码错误，没有投票失败，不到一刻钟她便完成了本次任务。陆玖在追星上是一个比较佛系的人，换作是之前三个月中的任何一天，她都会选择只投完四组号便结束早上的追星工作。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哥哥的出道日，是最后一天为哥哥努力的日子，所以陆玖又找到管理员领了四组号，开始了新一轮的打投。或许是因为时间越来越晚，更多的人参与到了打投之中，所以投票通道开始变得越来越迟钝，一张票切换了好几次IP也投不出去。正在陆玖不耐烦地想把手机砸个稀烂的时候，下课铃适宜地响了起来。她长舒一口气，锁上手机屏幕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左脚刚迈出教室门，刚黑屏的手机上又忽然闪过了几条微博消息，她划开来看，是管理员们三个月如一日的鸡血号召。

“大家加油呀！！没事的都把票投起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哥哥出道就是今天了，难道你们想看到他因为票数问题而被嘲笑吗！！“

“狗公司不作为！哥哥只有我们了！！哥哥这几年怎么过来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如果你们真的爱他，那就赶紧挤出时间为他投票！“

“你们还希望看见哥哥哭吗！！！他都那么努力了，是我们粉丝的努力配不上他！！！“

一个习惯的养成只需要21天。换作三个月前，陆玖看了这些话心里难免会波澜起伏，可同样的话看了三个月，她着实已经提不起什么兴致了。

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从微博助力群切换到了今天的课表。今天下午是最重要的日语听力课和会话课，听力和会话是陆玖的短板，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认真听讲才能跟上老师的讲课节奏。看来今天下午在课堂上为哥哥投票是不可能了，那就像饭圈铁律里说的那样“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吧“。所谓出钱就是指粉丝后援会自发为艺人集资，多用于艺人应援，单曲购买，杂志购买等，不过现阶段主要用于买打投号为艺人投票，送他出道。陆玖点开管理员发到群里的集资链接，支付了100元。这已经是她三个月里支付的第10个100了，从牙缝里省出钱来送心爱的哥哥走花路，这对她来说或许是一种将爱具象化的表现，是肉眼可见的喜欢，是理所应当的值得。

下午的课结束时已经是四点半了，此时距离投票通道的关闭只有最后几个小时了。早上的那四组号还没有投完，但陆玖也没有打算继续，一个饭圈的佛系老人和千千万万个满腔热忱的数据女工抢占狭窄的投票通道，显然是一种很不明智的行为。她走出学校，准备去超市购买今天的晚饭食材，耳机里循环播放的依然是昨晚哥哥所在的小组唱的那首歌。

晚上八点，出道直播正式开始。陆玖选择用ipad看直播，因为手机需要随时待命，准备接收助力群里的消息。

八点十分，手机嗡嗡嗡响个不停，是群里粉丝们七嘴八舌的动员。

“大家现在不要看直播！！直播可以看回放，哥哥的出道却只有一次！！现在全部都去投票！“

“你们想看哥哥在最后几个小时被反超吗？？全部去投票！！去投票！！“

“费钱费力几个月，不就是为了第一时间看到他在决赛舞台上绚烂夺目，一步一步走上最高的那个位置吗？这个时候还能坚持投票而不看直播的人是魔鬼吧！！”，陆玖撇撇嘴，表示很无奈，但还是任命地拿手机点开投票链接，机械地重复着登陆，投票，切换IP的打投步骤。

管理员又下达任务了。这次的任务终于和投票没有关系了！是关于决赛排名宣布后的控评安排和反黑安排的。（控评：即在营销号和大V发布的微博下面刷与艺人相关的正向词条和图片，达到安利艺人，维护艺人形象的作用。反黑：举报发布艺人不实消息或有损艺人形象消息的微博账号）管理员发布了好几个夹杂着各式表情符号的花里胡哨的控评模板，诸如“xxx，从此以后我们陪你走花路”，“恭喜哥哥高位出道，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陆玖复制了一个她觉得最含蓄最温暖的模板，准备在排名宣布的那一刻开始便加入控评大军的行列，站好最后一班岗。

晚上十一点，哥哥毫无悬念地高位出道。看着ipad屏幕里哥哥那张挂着微笑的毫无瑕疵的脸；看着各位练习生早已哭花的妆容，看着他们眉宇间充斥着的不舍，不甘，还有不悔，陆玖的心里像打翻了一坛老醋，浓厚的酸意随着血液的流动遍布了身体的每一个沟壑，她嚎啕大哭起来，好像要把这三个月以来的辛苦，忐忑和厌倦全部哭出体外。手机一直嗡嗡嗡的振个不停，她在泪眼朦胧中打开微博助力群，看见里面一同奋斗了三个月的打投女工纷纷说着“恭喜哥哥出道，大家辛苦了，我们的打投终于结束了！”的话语，看见每一个真情实感追星三个月的饭圈姐妹打字说着“我爆哭”，“我哭得好大声”的心得体会，她像个傻子一样又哭又笑起来。此时的管理员还残存着一丝理智，在群里不停地提醒大家记得去各大营销号的评论区控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在手机屏幕上，触屏也变得不那么灵敏起来。陆玖擦干净屏幕上的泪水，机械地点开大V的微博，发现评论区已经被自己家粉丝的控评占满。她长舒一口气，心想哥哥果然不缺自己这一个粉丝，眼泪依然止不住地往下掉。

凌晨十二点，管理员又发布了新的任务，这次是很长一段话。大致意思是说感谢大家这三个月以来的努力，如今哥哥已经顺利出道，未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会面对更多的风风雨雨，没有数据就没有资源，所以大家要继续专注于各大榜单，认真做数据，坚定地支持哥哥才行。说着又给大家分享了几个新的群。这一次，每一个群都有它不同的功能，或是专业反黑，或是专业爬楼（做阅读量数据），或是专业控评。陆玖心里觉得不甚厌烦，她只想看到舞台上光彩照人的哥哥，却不得不为了守护他的这份绚烂而成为一个数据女工。陆玖觉得自己学业繁重，平时做做阅读量就已经是极限了；但又觉得应该加入反黑大军，维护艺人形象刻不容缓。她的手指在这几个群上划了又划，点了又点，迟疑再迟疑，终归却是一个群也没有加。

她倒回床上，又欣赏了一遍今晚的直播。直播到了尾声，是第十名的训练生红着眼睛在发表自己没能出道的感言。陆玖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哗啦啦地掉了下来，她忽然就回忆起一年前的今天。那是第一季节目的出道日，她喜欢的练习生最终无缘出道位。那天晚上她也哭了好久，哭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想到哥哥红了的眼眶都会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心痛。那时她担心哥哥被送回韩国训练，担心哥哥的资源不好，担心未来的日子里她连从为数不多的舞台和路透图里继续喜欢哥哥的机会都没有。但一年的时光转瞬即逝，陆玖似乎并没有像她曾经所设想的那样爱着那位练习生爱到海枯石烂，死去活来，恰恰相反，她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那个曾经为其痛哭流涕过的人了。她只知道后来那位练习生与原公司的人一起组了团，出了道，有综艺有舞台，给了陆玖足够多的继续喜欢他的机会，但陆玖却早已在一波又一波做数据的无奈和新生流量的崛起中将他遗忘在了身后。她只记得曾经为他日日夜夜投票的那段日子，而那些为他哭到肝肠寸断的记忆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她甚至记不清当初是如何在众多练习生中一眼就看中他的了。

数据女工是真心实意的，她可以为了给你投票整夜整夜不睡觉，她可以为了给你集资一个月不吃晚饭不喝奶茶，她渴望把整颗心都挖出来给你看。

数据女工也是没有心的，她见一个爱一个，个个朝朝暮暮；她今天把你比作黑夜里每一束光都闪亮如同星辰的那盏灯，明天就可以对你的努力和成果视而不见，甚至会戏谑会回踩。

凌晨两点，陆玖思考了很久，最终也没有加入任何一个群。她已经有过数据越做越多，哥哥越来越糊，自己的爱意越来越少的经历了，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墙头千千万，因为一张脸就能爱上对方，但爱谁都不会长久的人。但她也永远不会后悔这三个月以来为了自己心爱的练习生熬过的夜，花过的钱，不会后悔说过的那些“哥哥，我想陪你走一辈子花路”的谎言。

“很高兴与你走过的山水一程，也遗憾没能送你回家。”

凌晨四点，陆玖翻了个身，活动了活动因为久久躺在床上而僵硬的身躯。脸上的泪痕早已被风干，整个脸被黏糊糊的不适感所包裹，但大哭之后的疲惫和乏力甚至让她没有洗脸的欲望。也不知道下一个想要为他做数据的流量明星会是谁。关掉手机，陆玖和其他刚下夜班的数据女工一样，融入黑夜中，梦里有哥哥的星途璀璨，有她最热烈的期盼。

后记

如今是一个快节奏的时代，随着偶像市场的越来越饱和，流量的更新换代是急速的，粉丝的爱也会随着这种急速而日新月异。我们可以因为一副好看的皮囊而很轻易地爱上任何一个流量明星，却在还没来得及好好了解他之前，又可能因为新生流量的崛起而迅速地将这个刚刚选中的人抛之脑后。或许是这样快节奏的更替催生了数据女工的存在。她们渴望靠光鲜亮丽的数据为自己刚刚进入娱乐圈的哥哥争取多一份的资源，她们渴望依靠数据让自己喜欢的艺人能慢一点消失在大众视野里。但往往事与愿违，没有过硬的实力和出圈的机会，再光鲜亮丽的数据也只不过是昙花一现。流量明星如何才能留在大众的视野里，或者只是留住数据女工们机械而直白的爱意，大概是这个爱豆盛行的时代留给我们的考验。而数据女工们如何平衡好满腔赤诚地追星和归于平凡的生活，大概是她们所需要认真思考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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