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沚默:TVB演员、写作者,只做其中一个都养不活自己

发布时间:2026-02-24 1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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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并文  | 林子尧 

编辑 | 刘成硕

“夜色中的乡村国道,像一条绵延的、有生命的蛇,指向远方的村落。那里有灯光,有她最渴望的人。她必须亲眼见到他,亲口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醒来后见不到他,也没有任何人告诉她,关于他的消息。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想。”

她留着白天拍戏时的妆发,双腿蜷在床上,一字一顿地念她的新书——《风暴来的那一天》。

“这个世界上,讴歌男性英雄主义的书已经够多了,所以我要写一点女性的坚强果敢。”

她是吴沚默,TVB演员、编剧、畅销书作家,三重身份在她身上微妙自洽融合,用她的话来说——它们互相养着对方。

“当灯光亮起时,好像一切悲春伤秋都消失了。”“生活里的我们,又何尝不是演员。”近三十岁,吴沚默看到了事业发光的萌芽,与惠英红前辈合作新戏,新书喜人的成绩。那个要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似乎有了越来越骄人的身姿,可背后的自己,却活得越来越通透了。

吴沚默

以下为吴沚默口述:

我是浸会大学传理学院电影专业毕业,爸爸选的。但我从小有一个做战地记者梦想,觉得很酷。所以大一时不甘心去读了新闻系。后来发现,他们笔下书写的“真实”,到了我这里,就忍不住粉饰成故事,作业天天被老师骂。后来就干脆老老实实呆在电影专业。

我蛮幸运的,人生在重大抉择的时候,总有一个人来帮我。大学毕业做编剧,王祖蓝跟我说,哎要不然你那你去艺人训练班赌一赌,反正你也可以一边写剧本,没所谓。我说,那去试试呗。后来真的考上了,一直留在TVB。好像命运带我到哪里,我就做。努力做到最好。

签了约一签就是很久,其实我有过一点后悔。但是没办法。我跟自己说,没得后悔,不行还可以回家。如今看去,那时是影视行业蓬勃的尾声,但当时谁也没有料到。这两年更难——疫情,香港社会动荡,很多人都转行了。但我还是喜欢这个行业,就多做几样不同的东西养活自己。

香港有一个本土化环境,我虽然在广东长大,但是我在家也没有说广东话,所以我讲的不太灵光。当新人很紧张,演戏全部是粤语。有一次拍一场戏,演一位新闻女主播,背一大段新闻,被导演NG了二十七次,大家都崩溃了,我也崩溃了,其他人反而过来安慰我。化妆间的老师对她讲:“急什么,再赶也要漂亮啊,你是演员,他们能不等你做好吗?”听到这话,我瞬间安心下来——是啊,有什么好急的呢?后来,我经常想起这句话,陪伴我走了很久。

刚入行,到TVB做演员的时候,看到老员工在电梯下抽烟抱怨,给新人脸色看。我当时暗暗告诉自己,不要变成这样的人。不管多不开心,不要像他们一样抽烟抱怨。那时候我们训练班的老师是郑丹瑞(凯哥)。第一天上课叫我们做一个练习——每天早上遇见每一个人都要说早上好。一开始觉得很尴尬,公司那么大,人那么多。后来觉得,作为一个演员,不管红不红都需要每天给人一种很安心的能量,长时间我也会变得很舒服。他们也跟你打招呼,你一天的开始就会非常开心。

前几年刚入行我自己觉得不好,是因为不够自信。比如在演员中,我真的不算漂亮。如果我敬业一点,应该去让自己的面貌更好看一点。但在TVB,片约连轴转,观众也认识你,没有时间在脸上动刀子。也有好的一面——演员们脸上都会有一些自己的特色,可以被观众记住,拉家常一样认得谁是谁。

当时我写了一部戏在香港红了,叫《老表,你好嘢!》。所有的媒体的的专访全部做了一轮。对于一个新人来说,满脑子都是小问号:发生了什么事?任由人评说,任由人喜欢或骂。刚入行自己已经尝到惊讶的感觉。正因为已经经历过,所以以后不会幻想一夜爆红。

其实编剧也不止我一个人,但他们发现,好像有一个编剧长得还不错,你就会直接被推到前面去,变成风口浪尖的中心。第一眼看到你无论好坏都会往身上套。其实私下做编剧的时候,好不好看是完全没有用的,甚至会被歧视。潜意识里,大家都会觉得好看的女生怎么会认真做事。刚入行,夏天热,我穿牛仔短裤去上班。被人讲过裤短。当时心想,我做编剧是为了不穿OL西装上班,我是创意工作者嘛。但后来,被骂到有心理阴影,到现在每次开会我还是会穿长裙长裤。现在这几年已经好很多了,别人怎么说,不去理就好了。

写作跟演员,经常有人经常问我到底哪个是主业?其实我觉得两个都是副业,只做任何一个你都养不活自己。

刚开始同时做这两件事情,我觉得非常困难。经济状况令我不能专心在一个方面。也不想放弃另一个。所以我咬着牙,两边一起坚持下去。现在我慢慢觉得,其实这两个东西是互相帮助的,一个写作者需要非常多的人生经历。演员好像可以拥有不同的生命,为了不同的角色research。娱乐圈其实也是一个让你迅速长大,迅速经历的一个地方。这两道工序让我更加学会进入,塑造一个人物。它们根部是互相融合,互相扶养。

当你没有伤口的时候,是不需要希望的,是需要光芒的。压抑的感觉会把一些伤痛掩埋起来,但是文学是一种出口,那是想要去疗愈的东西。无论是演员还是写作者必须有悲悯之心。你自己的内心不是有那么多的伤痛的。但你要为这个世界上种种的伤痛去感受,别人的伤痛、城市的伤痛、社会的伤痛,或者人类的共有的伤痛。你要非常有感觉,做演员也是一样。难道你们每个人都死过老公了吗?但是你要理解那种失去的痛苦,或是林林总总的痛苦。不然就是没有灵魂的表演。写作者也是一样,写作者共同是在治愈人的所有伤痛的这一个过程,像修行。用我的痛来治愈去感化世界所有的痛的感觉。好的演员也是制造这样的一个伤口,才会演这样的一个角色。共情是一种天赋,是不是人人都有。但是拥有了这种天赋,确实可以因此去治愈别人。就好像身上从来是有一些东西等待你尽力去做的。

小时候家里有一套《红楼梦》,我很向往大观园的生活,又吃东西,又赏花,写写诗,多么清闲。红楼梦对我来说是一个乌托邦,一个让我明白这个世界美好的东西只能存在在那个大观园的现实提醒。最后美好的东西都会散。但那就像每个人心里都有的一块净土,对你日常生活看似没什么帮助。但是在你最遭受到打击觉得自己没有价值的时候,那块净土才真正感觉他属于你的地方,那是世俗的伤口疗伤地,证明人间还值得。

我看的书其实很杂,网络文学我都看,江南,南派三叔,小时候上课也会偷看漫画。黑白文艺片我也被迫看过,还假装喜欢过。这两年来最喜欢的剧是伦敦生活,女主角是我想成为的人。写的真好,演的也很好笑。我渴望伦敦生活里的精神,独立自强的感觉。它底色是悲剧,生活一团糟了,还把朋友害死了。但是态度非常戏谑。就算生活一团糟也能够自洽。也是我遇见挫折的态度——苦笑,自嘲。

我相信,痛苦可以转化成一些别的东西,周星驰的电影其实是最黑暗的悲剧。喜剧需要一些更强的动机,一定要完成他别人觉得我们完成不了的东西,像伦敦生活的女主。有的人剖开伤口给你们看,谁要看你的伤口?大家都肯定都很多痛苦。但是当我们包上了一层喜剧的外壳,你会更加理解这种伤痛和矛盾。你也会理解你所抵抗的,其实也有他的伤口。人们都能够看到彼此的伤口的时候,冲突和争端少一点。

吴沚默新书《风暴来的那一天》

中信出版集团·春潮

2020-5

这部小说里,女主角辜心洁有很多人压抑的共通部分。小陆却有一种奇怪的乐观,像是人类求生的欲望——当你颓到一个极点的时候,身体会出现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开始乐观起来,像肾上腺素来的样子。两个极端、波峰波谷,糅合成一个复杂的人。小陆很乐观,但其实也很脆弱的。真正救她的是看起来很颓的那个女孩子。如果你把她们当成两个人,是人与人之间互相拯救的表现。像爱情一样——有一个人恰好舔到了对方的缺口。特意创造出来的女性之间的情感链接,一起生生不息,相互扶持,一起去承担秘密。但当她们被看作一个整体时,却又是有变化有成长的人物。

小说里情节不完全是我原生家庭的故事。但我想去探索。以前,作为一个演员,被教要从小朋友那里找人物。“幸福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暑假回江西的县城看爷爷奶奶的时候,感觉我们这一辈年轻人的生活跨度挺大的。二十几岁的生命跨越了很大的区间。在香港我们能看到这个世界最奢华的东西。但五个小时后又要像小时候放暑假一样去农村玩儿。我希望把它呈现体现在作品中,关注妈妈以及上一辈的女性的宿命。其实这一代人比她们幸福很多,有很多方法表现自我——社交媒体,创意工作。但上一辈他们永远只能服从分配了。

我妈妈在实验室里做化验员,但她实则是一个开朗,活泼,需要爱的傲娇性格。但一辈子就这么坐下来了。妈妈确实是比我有人生经验。当给她一个空间发表意见,而不是只给她武器攻击,就会发现她舌灿莲花。前几天妈妈和我讲,今天看到了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说他儿子很喜欢你,然后我心笑她怎么那么多很久没见的老朋友。有时候我工作很累,很辛苦,没有人做饭给我吃。她就会微信打钱给我,一两百块,说哎你赶快去吃点好吃的,又会跟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矣”。我本来以为她只会说别那么累,要多休息,别把眼睛熬坏了。结果她会说出那么坚毅的话,就觉得唉很惊讶,妈妈她也有一个自己我们没有发现过的大世界。很多大妈到了退休,旅游的时候要穿的花枝招展,拍一些很喜庆的照片。她们一直是被人家叫阿姨,老了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那些女性的命运其实造成了很多的悲剧。我还稍微提到了上山下乡,不是为了探讨伤痕文学。而是想去讲中国女性自己的命运,与大家想象中不同。看我们的妈妈,她们各个乐呵呵的退了休游山玩水,但牺牲很大。而我们甚至觉得这种牺牲是理所当然。可不影响她们的伟大,我想写的就是这一点。这个世界讴歌男性主义的作品已经太多了,我想讴歌女性的伟大。

但我不敢说自己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女权于很多人来说是像战斗一样的信念。对于受害者来说,是一个可以保护他们的东西。我愿意去关注弱势的人。这个社会女性是弱势的,这是事实。接下来还有一篇新的长篇小说,讲的是香港娱乐圈一些四十多岁的女性一起的复仇的故事。那些三四十岁的女演员,其实还保养得非常好,但只能演妈妈。妈妈的角色千篇一律,没几个真的有个性。很多都是——女孩子不结婚,抢人老公,怪不得被抢了我老公,无聊的刻板印象的东西。其实演员心里也会很讨厌,自己再也演不了主角了。新小说像香港背景下的阳光姐妹淘,叫《维多利亚的派对》。发生在香港一个风雨飘摇的街道,有繁华的时刻也有迷茫的时刻。本来,在这个城市生活,会看到很多人的痛苦,影响到整个城市的那个气氛。大家都生活在巨大的一种不确定感之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个故事也是这样。在这个感受下讲一个香港逝去的年代,细心织一幅美丽的丝线织成的锦绣,然后再把它撕裂,这是对在这里生存拥有梦想的人的残忍,也是一种思念的再生。你要有勇气把它去撕裂,重新开始,废墟中建造。真的英雄他不是去破坏,真的英雄是在废墟中一点一点把这个砖头给盖起来的。

它讲的是娱乐圈的黑暗面。但几个女主角却是有血有肉的。我私心希望它能够改编成影视剧,不是为钱,而是为了那些中年女演员有演主角的机会,让别人看看这样也能吃饱。我希望当一个女性三十多岁没有结婚,有很多职业女性的角色给她——专业型的医师,律师,OL。电视中看到的投射,女性又会投射到自己身上,与社会文化氛围互相影响,慢慢我们的社会就越来越平等、包容。

我是幸运的,没有一夜长大的经历。很多东西都是一点一点的去改变的。一点零一n次方是比一大了三十七倍的嘛。每一天只要给子利息加零点。过了一段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你就有三十七倍的收入。每一天起床都能自己打满鸡血,今天又要去战斗了。当你每天都在往前进那么一点点的时候,十年之后,你会发现我真的进步了很多。二十七岁的时候,我刚刚失恋,遇到工作瓶颈,觉得自己的实力高不成低不就,身边没也有一个能够依赖的情感对象,茫茫人世间什么也抓不到。每个人都经历过这样的时候。但是当确认你的事业是你想要,你擅长的时候,当你的实力越来越强,你会越来越有信心,就不那么容易沮丧。

不把期望放的太大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因为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么多年我在这一行从来没有幻想我能够一夜爆红。慢慢生出了一种游戏人间的心态。反正我们来世界上,只来一次嘛,玩呗。不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轻松,而是学会不在乎那么多事。小时候总会忧虑未来,谈恋爱的时候会跟男朋友一起忧虑怎么结婚,买房。现在只忧虑工作,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就是好的。

现在看二十出头的女孩,像以前的自己一样。去试多一点东西吧,这样才能找到自己的路。人不是一下子就能找到自己的路,真的是要试过失败过,才知道哪个适合。同龄人,如果对这个世界妥协,我非常理解,但如果你不妥协,就真的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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