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明理 求真

周允中

北京出版社1979年版

邓拓同志所著《燕山夜话》，原为《北京晚报》的杂文随笔专栏(刊发于1961年3月19日至1962年9月2日期间)。其文笔简洁凝练，说理透彻明达，全然不见党八股的刻板气息。文章最大的特点是并不板着面孔向读者进行说教，而是用谈心的方法与你攀谈，从中灌输知识，传授经验，考证文物，宣扬科学，涉及医学、历史、文化、教育等诸多领域。每篇只有两千字左右，三五分钟即可读完。当时《燕山夜话》流风所及，影响广远，各地报纸纷纷仿效——山东有《历下漫话》，云南有《滇云漫谭》。然而，这些效仿者仅学得了专栏名称的形似，却难窥其文笔与内容的精髓。邓拓同志的博学多才与真知灼见，正是仿效者难以企及的核心所在。

邓拓的文章处在新社会和平建设时期，他的杂文兼具知识性与趣味性，实为劳动者休憩之余增长见闻的佳品。文中往往征引广博事例阐释观点，极大增强了说服力。有人认为，其杂文虽引证宏富，却多直录原文，缺乏个人化的语言表达。这固然是毋庸讳言的缺憾，但要将古人诗文记载融会贯通，化为支撑自身观点的有力论据，谈何容易？正所谓“巧匠难灭针线迹”，推陈出新本就是高手方能企及的境界。况且，这类文章多为急稿，需及时刊发，我们不宜过于苛求。归根结底，只要能把问题说清楚、道理讲透彻，便已足够。

《燕山夜话》的题材不拘一格，天南地北，动植飞潜，无所不谈。特别是对于读书方法、学习经验、书法绘画、特技绝招的介绍，不仅使读者长知识，开眼界，更堪称传道授业、辨疑解惑的良师益友。

最令人叹服的，是邓拓同志涉猎极广的阅读视野。他读人所常见之书，不足为奇；读世所罕见之书，已属难得；而他竟读得人所未见之书，且数量颇丰，实在令人浩叹。你听过《平龙认》这本书吗？许多人连书名都未曾听闻，邓拓同志不仅通读完毕，更经考证判定其为一部堪舆之作，推测作者是位无名风水先生。你不能不赞叹他的博学和睿智。

举世皆称曹操是个奸雄，鲁迅却言其是个“有本事的人”；世人都说水浒一百零八将是英雄，鲁迅却评他们“终于是奴才”；举世都推崇金圣叹批点的“才子书”，鲁迅却直言，“经他这一批，原作的诚实之处，往往化为笑谈，布局行文，也都被硬拖到八股的作法上”。这样独排众议、不人云亦云的评论，若非有卓越的见识与过人的慧眼，断不敢轻言只字。

而邓拓的见识，亦有着这般不随流俗、敢破成见的特质，同样高明卓绝。举世皆传吴汉杀妻，邓拓却根据史料证明吴汉并未杀妻，其妻也并非王莽之女；举世公认“扶桑”是日本的别名，他却提出“扶桑”是墨西哥；普遍认为美洲是哥伦布发现的，邓拓却说发现美洲的是中国南北朝时期梁的沙门慧深，且发现时间早于哥伦布一千年。试想，如果是一个读书不多、见识平庸的人，他怎敢下如此石破天惊的断语？

此外，《三国演义》将张飞塑造成鲁莽刚烈的猛将形象，邓拓却从多部古籍记载中钩沉考证，发现张飞实为能书善画、多才多艺的儒将。他旁征博引，举证翔实：陶弘景《古今刀剑录》记载，张飞曾亲自在所用刀具上勒刻“新亭侯刀铭”；明代四川流江发现一处摩崖石刻，世称“张飞立马铭”，此事在明人陈眉公《太平清话》中亦有载；清人胡升猷还曾题诗云“桓侯立马勒铭。相传以矛刺石，作字在四川渠县石壁。”而明朝《画髓元诠》更明确记载：“张飞喜画美人，善草书。”这般丰富的史料佐证，足见邓拓读书之广博、考证之严谨。

回望这部经典杂文集，《燕山夜话》共收杂文一百五十篇，其中涉及科学实验、生产实践的就有二十来篇，足见邓拓同志对国家建设与实干创造的重视。我们当传承这份务实求真的治学精神，循着他博览群书、深究细考的治学轨迹，在做学问、求真理的道路上笃行不怠。

（作者为辽宁历史教育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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