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邦天量荒诞剧：一场有关「流量前置」的警告

（来源：资管风铃）

作者：黑羽

1970年，经济学家乔治·阿克洛夫（George Akerlof）在研究二手车时发现了一个特殊现象：

在一个买家无法从外观分辨好坏的市场里，人们为了避免被坑，只愿意出更低价格。结果是真正的优质产品因为卖不上价而退出市场，最终留下的全是善于伪装的“柠檬”汽车。

阿克洛夫总结认为，在信息不对称的环境中，由于买方无法分辨商品的优劣，结果往往是劣币驱逐了良币。

这便是后来成为深刻影响学界的“柠檬市场理论”。

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有关柠檬市场的寓言却在中国公募市场以一种更加荒诞的形式上演。

1月中旬以来，德邦基金旗下在上年三季末仅有7.2亿元“德邦稳盈增长”，在短短48小时内迎来了海量的申购与规模膨胀。

虽然120亿的传闻数字有所夸张，管理人也没能披露具体数字，但随后接连两次的紧急限购收口，比任何公告都更诚实的暴露了申赎环节的失序。

突如其来的天量申购背后，是海量投资者面对复杂货架与海量产品，本就缺乏有效甄别能力的处境。

当二级市场热度飙升，对超额回报的渴望最终诱使他们将选择权让渡给平台算法或流量大V。

在促进公募高质量发展的行业共识中，基金经理的“去明星化”、“去流量化”已被反复重申，毕竟对顶流的包装产生足量的规模效益，在神话破灭时造就一次次现象级巨亏。

但德邦事件恰恰证明了，有关基金行业的流量叙事从来没有消失。

只是当基金经理遭到祛魅，投顾网络建设不足时，那些足以影响资金流向的势能正在被前置到了更危险的地方。

1.流量前置

成长与价值市场估值逻辑尚未理顺的今天，公募零售资金的申购侧却先一步发生变异。

德邦天量申购的荒诞之处在于，在没有一场路演、一张宣传海报或一家机构背书的情况下，仅凭数日的净值异动和题材吹风，被瞬间被互联网积聚的长尾资金推高到了传闻中的百亿天量。

事实上，哪怕这些巨量资金背后的持有人都是认真的，小规模基金遭遇天量申购时所面临的配置约束也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规模几亿的小体量产品，一旦规模扩大十倍甚至数十倍，原有的小盘股投资策略只会买断标的个股流动性，而基金经理也只能在流动性充裕的大盘股、高位接盘热门股和持币不动之间艰难选择，进而引发严重的投管事故。

可以说，基金行业在过去甚少受到过这种冲击。

在传统的资产管理行业链条中，资金与业绩之间存在严格的时滞，业绩往往需要数年乃至较长周期的验证，才能在规模侧积累信任。

回顾过往20多年，无论是早年冠军魔咒的伤痕时代，还是上一轮核心资产牛市中的顶流涌现，至少行业都遵循着一条线性传导：

业绩积累引发评价机构关注，进而获得渠道准入，最终转化为管理规模增长。

在那个旧世界里，基金经理需要证明能力的时间跨度从一年变三年，三年变五年，越来越久。

只有通过了夏普比率、最大回撤、信息比率等一系列指标重重考验的人选，才能建立起机构信任与渠道壁垒。

这层时间壁垒，本质上是市场对管理能力的定价过程，它筛选掉了那些单纯依靠运气或极端风险暴露的幸存者。

然而，德邦稳盈增长的天量申购事件几乎击穿了行业的这一层厚重防御。

它意味着受托资金的决策逻辑，可以像股市游资那样脱离长期业绩验证，而直接被短期价格信号所激活。

引爆点的线索，仅仅指向了对AI应用板块的重仓，并在1月12日单日收获了超过8%的净值上涨。这一异常数据或许触发了销售平台的算法推荐，瞬间进入涨幅榜与热搜池的置顶位置。

“因为涨，所以买；因为买，所以更受关注”，这种极速反馈循环导致散户资金在小时级别内完成脉冲式注入。

要知道，领略了核心资产牛市过后的回撤之痛，基金行业这些年来一直在默默践行着去流量化的自我革新，一些机构坚决从主动之王转型被动工具，而一些管理人则开始重视团队协作与体系化建设。

可就在行业鼓起勇气对明星经理、流量叙事予以扬弃，并眼看着流量资源逐渐在手中流失之时，流量从来没有消失，它只是被前置了。

当互联网平台与次世代的年轻投资者不断发生信息共振时，没人能够预料，如此久违的行业流量盛宴会在2026年开年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上演。

2.权力切换

如果流量被视为一种资金引导权，那么管理人、投资经理、再到银行渠道对于传统流量的控制力，显然在加速流失。

这背后既是顶流营销破灭之后信任周期从年到天的急速收窄，也是无风险收益持续下滑而居民存款水涨船高之下的外溢必然。

种种因素共同钩织了属于公募市场特殊的柠檬效应。

在新旧权力的切换中，一些坚守长期主义、审慎控制暴露的价投经理，因近年来的熊市回撤或牛市中的“中规中矩”而不再被市场选择；

相反，个别敢于押注单一赛道，大胆开展风格轮动的高弹性标的，反而更容易因为短期净值的飙升和重仓股的受宠，被算法与大V捧上神坛。

这样的故事已不是偶然，从一年多前的大蓝短视频炒股，到今天德邦申购背后的大V带量，互联网平台与UGC的变异正在悄然对传统金融秩序发起了一场无声的地盘争夺。

在传统的金融生态中，公募基金的守门人是银行个金部、券商营业部乃至专业评价机构。

尽管这套体系常被诟病存在销售导向弊病，但其背后仍然包含着一套严格的合规门槛、风控准入和客户了解流程。

笨重但有效的过滤机制，客观上拦截了大量高风险、风格极致的博弈型产品，保护了那些缺乏风险识别能力的普通投资者。

而如今海量资金能够利用互联网绕过这些传统环节，瞬间在个别产品上完成快速集结，揭示了公募基金负债端权力的实质性转移。

不仅如此，一些互联网平台的算法引荐还在助长这些不断被前置流量加速扩散。

这背后有着难以言说的利益冲突——互联网平台天然会看重日活数据。

这会让算法天然偏好高波动、高换手的产品，剧烈的净值波动能最大化用户的多巴胺分泌，诱导用户频繁打开APP查看收益，进而产生更多的交易行为和流量价值。

反而，一些四平八稳的低波动基金在算法眼中可能是低效的，因为它无法刺激用户的神经。

或许需要正视的一个现实：资产管理所需要的长期主义，在当今算法逻辑的推荐下注定走向失效。

根源在于算法服务于短久期的点击和转化，而不在乎资产组合的长久期胜率。

就像短视频平台只会放任爽文短剧充斥在Feed流中来增加用户使用时长，而绝无可能反人性的向用户推荐更有长期价值的结构化资料。

算法激励下，流量主们也被训练的善于捕捉即时热点，而无需考虑策略容量与流动性风险。

相比成为价值的过滤器，他们更热衷于充当情绪放大器，如此利益链条的共谋，最终会造成严重的信息茧房。

当单一维度的赚钱效应被写入大脑，而风险提示又被系统性弱化，抱着高收益期望的上头资金只会一股脑冲向最热板块，直到撞上限购南墙。

更危险的是，难以保证这种新式带量效应不会被异常苛求规模的管理人趋之若鹜的效仿，争取银行渠道至少还需要程序上的白名单入库，而一些数十百万粉丝的带货大V只要砸钱就能买量。

必须要强调的是，某种意义上，今天行业“流量前置”的荒诞局面，同样是持牌机构过去数年在规模、回撤和客诉打击下无意识的“声量后置”以及投教低效的代价。

无论管理人还是渠道，在近年来的“去流量化”的共识下，往往谈流量色变，甚至出于合规洁癖而主动放弃了对投资者认知的引导。

可舆论场厌恶真空，当专业的投顾声音选择沉默或退缩，一旦市场情绪反弹，解释权便被拱手让道给了算法与大V，行业就会出现柠檬化的风险。

单看此次风波，或许只是德邦基金的一次申购管理事故；

但从更长周期审视，这可能资管业态在算法霸权面前的一次失守，更是对行业流量势能与解释权悄然旁落的一次沉重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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