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十阕《清平乐》深度赏析

宋词的婉约长卷中，欧阳修以“雅俗并存，语浅情深”的特质，成为北宋婉约词的重要奠基人。他的笔锋既能描摹“庭院深深深几许”的闺中幽愁，亦能书写“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的惜春怅惘。其笔下的十首《清平乐》，宛如十帧浸染着清雅与深情的绢本小品，将闺阁的缱绻愁思、田园的闲适雅趣、岁月的沧桑感慨尽数铺展：深院朱楼的“泪眼问花花不语”藏着对时光与爱情的怅惘，田园阡陌的“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透着对闲适生活的眷恋；早年词作满是风花雪月的细腻，晚年篇章则多了几分历经宦海沉浮的淡泊。这些词作，或借景抒情，或托物言志，语言清丽晓畅，意境幽远清雅，将婉约词的细腻与豪放词的疏朗巧妙融合，尽显北宋词坛的多元风采。哪一阕，曾让你在喧嚣之余，读懂那份藏在字里行间的清雅与深情？

《清平乐》，属双调小令，上下阕各四句，共四十六字（亦有四十五字变体），上阕四仄韵，下阕三平韵。该词牌起源于唐代，调名取自“海内清平，天下安乐”之意，自带清雅闲适的基调。欧阳修对这一词牌尤为偏爱，以《清平乐》为载体，将个人的悲欢离合与生活感悟尽数倾注其中——从闺中女子的相思愁绪到田园生活的闲适惬意，从惜春伤时的细腻感慨到宦海沉浮的淡泊心境，极大拓展了词牌的情感内涵与题材范围，其声韵之美、意境之深，至今仍引人共鸣。

【01】清平乐·庭院深深

欧阳修〔宋代〕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这阕词是欧阳修的婉约代表作，也是《清平乐》词牌的千古绝唱，以深院闺阁为背景，抒发了闺中女子的相思之苦与惜春之愁。上阕开篇“庭院深深深几许”以叠字“深”字开篇，层层递进，既写庭院的幽深，亦暗衬女子内心的封闭与孤寂；“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勾勒出一幅朦胧幽深的画面，杨柳烟雾缭绕、帘幕层层叠叠，进一步渲染了闺中的压抑氛围；“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写出女子对丈夫的思念，丈夫在外游冶，自己登楼远眺却望不见其踪迹，相思之中藏着幽怨。下阕转入惜春与伤怀，“雨横风狂三月暮”以风雨交加的暮春景致，点明时光流逝，春将归去；“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写出女子闭门独处的孤寂，面对春光逝去却无力挽留的无奈；末句“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以拟人手法，将女子的愁苦寄托于落花，泪眼问花却无回应，落花纷飞更添愁绪，情景交融，将闺中愁思推向极致。

【02】清平乐·春归何处

欧阳修〔宋代〕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这阕词以“惜春”为核心，以细腻的笔触抒发了对春光逝去的怅惘，构思新颖，意境清雅。上阕开篇“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以设问开篇，直接点出对春归的困惑与寂寞，“无行路”暗喻春光逝去后无迹可寻；“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以天真的遐想，写出对春光的眷恋，渴望将春唤回一同居住，情感真挚而细腻。下阕延续设问，“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将希望寄托于黄鹂，认为黄鹂常伴春光，或许知晓春的踪迹；“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笔锋转折，黄鹂的婉转啼鸣无人能懂，最终随风飞过蔷薇——蔷薇花开已是春末夏初，暗喻春光彻底逝去，怅惘之情溢于言表。全词以拟人化的手法，将春当作可寻、可唤的对象，语言清新自然，意境幽远，将惜春之情写得生动而深刻。

【03】清平乐·茅檐低小

欧阳修〔宋代〕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这阕词是欧阳修田园词的经典之作，以细腻的笔触描摹了一幅宁静祥和的田园生活图景，充满生活气息与闲适之美。上阕开篇“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勾勒出简朴而清新的田园环境，低矮的茅檐、溪边的青草，充满自然意趣；“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以“吴音相媚好”写出当地方言的温婉动听，以“白发翁媪”勾勒出一对闲适的老年夫妇形象，暗含对田园生活的羡慕。下阕聚焦农家三子的活动，“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写出大儿子在溪东锄豆、二儿子编织鸡笼的勤劳场景；“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以“亡赖”（顽皮）一词，生动刻画了小儿子在溪头卧剥莲蓬的天真顽皮，充满童趣。全词语言通俗自然，画面感极强，将田园生活的闲适、家庭的和睦展现得淋漓尽致，字里行间满是对这种生活的喜爱与向往。

【04】清平乐·金风细细

欧阳修〔宋代〕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

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双燕欲归时节，银屏昨夜微寒。

这阕词以秋日景致为背景，抒发了淡淡的离愁与时光流逝的感慨，基调温婉细腻。上阕开篇“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勾勒出一幅清新淡雅的秋日图景，秋风轻柔、梧桐叶落，营造出宁静而略带凄清的氛围；“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以“绿酒初尝”“小窗浓睡”两个细节，写出主人公借酒消愁、慵懒闲适的状态，看似闲适，实则藏着淡淡的愁绪。下阕转入对秋日残景的描摹，“紫薇朱槿花残”写出花木凋零的景象，暗喻时光流逝；“斜阳却照阑干”以斜阳映照阑干的景致，更添几分寂寥；“双燕欲归时节，银屏昨夜微寒”以“双燕欲归”暗喻游子思归，以“银屏微寒”写出深夜的清冷，暗衬内心的孤寂。全词情景交融，语言清丽，将淡淡的离愁与时光之叹写得细腻而含蓄，尽显欧阳修婉约词的风格。

【05】清平乐·红笺小字

欧阳修〔宋代〕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这阕词以“寄情”为核心，抒发了对旧人的深切思念与相见无期的惆怅。上阕开篇“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以“红笺小字”写出主人公写下满含深情的书信，将平生的情意尽数倾诉；“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以“鸿雁传书”“鱼传尺素”的典故，写出想要寄信却因鸿雁在云、鱼在水中而无法送达的无奈，惆怅之情油然而生。下阕转入登楼远眺的场景，“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以“斜阳独倚”“遥山对帘钩”两个细节，写出主人公独自登楼远眺的孤寂，遥山阻隔更添思念之苦；“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化用崔护“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诗意，写出旧人已不知踪迹，唯有绿波依旧东流，物是人非的怅惘之情溢于言表。全词语言清丽，情感真挚，将思念之苦与相见无期的无奈写得淋漓尽致。

【06】清平乐·晓风残角

欧阳修〔宋代〕

晓风残角。月里梅花落。宿酒醒来长寂寞。又是去年时节。

江南雁断无书。楼西粉泪频濡。倚遍阑干十二，一天风露人扶。

这阕词以拂晓景致为背景，抒发了对旧人的思念与孤寂之情，基调凄婉细腻。上阕开篇“晓风残角。月里梅花落”勾勒出一幅凄清的拂晓图景，晓风萧瑟、残角悲鸣、月光下梅花飘落，营造出悲凉的氛围；“宿酒醒来长寂寞。又是去年时节”以“宿酒醒来”“长寂寞”写出主人公借酒消愁后醒来的孤寂，“又是去年时节”点出时光流转，去年的思念之情依旧，愁绪更浓。下阕直抒胸臆，“江南雁断无书。楼西粉泪频濡”写出江南的鸿雁已断，无法收到旧人的书信，主人公在楼西频频落泪，泪水打湿妆容；“倚遍阑干十二，一天风露人扶”以“倚遍阑干”写出主人公等待与思念的急切，“一天风露人扶”则写出主人公在风露中伫立良久，身心俱疲，需要人搀扶的状态，将思念之苦推向极致。全词意境凄清，情感真挚，将孤寂与思念之情写得入木三分。

【07】清平乐·波纹碧皱

欧阳修〔宋代〕

波纹碧皱。曲水清明后。折得疏梅香满袖。暗喜春红依旧。

归来紫陌东头。金钗换酒消愁。柳影深深细路，花梢小小层楼。

这阕词以春日景致为背景，抒发了春日的欣喜与淡淡的离愁，基调清新明快。上阕开篇“波纹碧皱。曲水清明后”勾勒出一幅清新的春日图景，河水波纹如碧色褶皱，清明过后的曲水潺潺，充满生机；“折得疏梅香满袖。暗喜春红依旧”以“折梅香满袖”写出春日寻梅的雅趣，以“暗喜春红依旧”写出对春光依旧的欣喜，情感明快。下阕转入归来后的场景，“归来紫陌东头。金钗换酒消愁”写出主人公从春日游玩归来，在紫陌东头以金钗换酒，看似消愁，实则藏着淡淡的愁绪；“柳影深深细路，花梢小小层楼”以“柳影深深”“花梢层楼”勾勒出清幽的环境，暗衬内心的细腻情感。全词语言清丽，意境清新，将春日的欣喜与淡淡的离愁融合在一起，情感细腻而含蓄。

【08】清平乐·秋光烛地

欧阳修〔宋代〕

秋光烛地。帘幕生秋意。露叶翻风惊鹊起。暗落青林红子。

微行声断长廊。熏炉衾簟生凉。广宴愁添丝竹，清歌咽处难忘。

这阕词以秋日夜景为载体，抒发了宴后的孤寂与淡淡的愁绪。上阕开篇“秋光烛地。帘幕生秋意”勾勒出一幅静谧的秋日夜景，秋光映照大地，帘幕间满是秋意，营造出清幽的氛围；“露叶翻风惊鹊起。暗落青林红子”以“露叶翻风”“惊鹊飞起”“青林红子暗落”等细节，写出秋日夜晚的动态景象，更添几分清幽；下阕转入室内场景，“微行声断长廊。熏炉衾簟生凉”写出长廊上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熏炉的香气渐淡，被褥变得清凉，暗衬内心的孤寂；“广宴愁添丝竹，清歌咽处难忘”回忆之前的盛宴，丝竹之声虽美却添愁绪，清歌的呜咽之处令人难忘，暗含对过往欢情的追忆与当下孤寂的对比。全词情景交融，语言清丽，将秋日的清幽与内心的孤寂写得细腻而含蓄。

【09】清平乐·春愁错莫

欧阳修〔宋代〕

春愁错莫。风定花犹落。帘外迟迟春日度。落尽梨花飞尽絮。

栏干倚遍重来。泪粉偷匀未开。寄恨良宵谁与共。故国东望路漫漫。

这阕词以春日残景为背景，抒发了春愁与思乡之情，基调凄婉深沉。上阕开篇“春愁错莫。风定花犹落”直抒胸臆，点出春日愁绪纷乱无绪，即使风停了，花朵依旧飘落，暗喻愁绪无法遏制；“帘外迟迟春日度。落尽梨花飞尽絮”写出帘外春日漫长，梨花落尽、柳絮纷飞，春光已逝，更添愁绪。下阕聚焦主人公的状态，“栏干倚遍重来。泪粉偷匀未开”以“倚遍栏干”写出主人公等待与思念的急切，“泪粉偷匀”写出主人公暗自落泪后偷偷匀开妆容的细节，尽显孤寂与悲痛；“寄恨良宵谁与共。故国东望路漫漫”直抒胸臆，道出良宵无人相伴的孤寂，东望故国路途漫漫，思乡之情与春愁交织，情感沉郁而深沉。

【10】清平乐·宦途漂泊

欧阳修〔宋代〕

宦途漂泊。几度经风雪。回首故园千里隔。梦里常归乡舍。

醒来孤馆灯残。披衣独倚栏干。明月清风相伴，浮生何必贪欢。

这阕词是欧阳修晚年的宦途感怀之作，抒发了宦途漂泊的孤寂、思乡之情与淡泊的心境。上阕开篇“宦途漂泊。几度经风雪”直抒胸臆，点出自己宦途漂泊的艰辛，历经无数风雪磨难；“回首故园千里隔。梦里常归乡舍”写出回首故园，路途遥远，唯有在梦中才能回到家乡的农舍，思乡之情真挚而深沉。下阕转入现实场景，“醒来孤馆灯残。披衣独倚栏干”以“孤馆灯残”“披衣倚栏”两个细节，写出主人公醒来后的孤寂，深夜无眠，唯有独自倚栏；“明月清风相伴，浮生何必贪欢”笔锋一转，道出有明月清风相伴，人生不必贪图世俗的欢乐，展现出历经沧桑后的淡泊心境，将宦途的愁苦化为淡泊的释然，情感深沉而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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