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

　　8年前，作为齐鲁晚报首席记者的张洪波，绝对想不到人生下半场的图景会在50多个被称为“星星的孩子”之间展开。

　　5月29日，当微风卷过南部山区仲宫镇东泉泸村的济南星神特殊儿童关爱中心，校楼敞开的窗户里传来悠扬的音乐，间或夹杂一两声孩子短促的哭闹，但很快又被低语盖过。

　　张洪波蹲坐在台阶上，夕阳的暖光披在她的肩膀，两只小狗也静静地卧在身旁，这是她忙碌一天后最放松的时刻。

　　8年的坚守，一切的源起与归处，都指向一个沉甸甸的执念：让她的儿子，以及所有像儿子一样降落在孤独星球上的孩子们，在这广袤又坚硬的人间，找到一隅有光、有暖、有尊严的栖身之所。

　　01/ 新的启程，是记者更是“母亲”

　　“有视力却不愿对视，有语言却很难交流，有听力却充耳不闻”，医学上描述自闭症儿童的言语如此冷静，却灼烧着每一位患者母亲的心。

　　张洪波就是其中之一，她的儿子三岁半时被确诊为“星星的孩子”。

　　“创办济南星神特殊儿童关爱中心之前，我陪伴孩子最大的感受就是隐瞒。因为不敢对外说出孩子的情况，朋友同事们日常讨论孩子的教育问题，我也插不上话，一度觉得自己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

　　从儿子四岁起，张洪波便开始带着他到处去做康复。求医就诊的路上，抛开巨大的花费开支，对张洪波冲击最大的是幼儿园的3次拒收。

　　甚至有一次，老师曾因孩子不遵守课堂纪律，当面把被褥和书包全部扔了出去。那一刻，张洪波觉得自己的尊严仿佛也一同被抛了出去。儿子的哭喊声更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里划出深深伤痕。

　　她愧疚，尽管自己多年来追求“名记理想”，曾冲锋在汶川地震、奥运会等报道最前线，可一心拼事业的她，却把儿子以这种状态带到世界上。

　　从那时起，一颗种子就在张洪波的心里埋下，重大报道的第一线可以没有她，但儿子的小世界急需要一位战士，一定要为像儿子一样的孩子办一所人人都能上的平民化学校。

　　2017年11月，张洪波从齐鲁晚报辞职，告别了奋战16年的新闻前线，决心创办济南星神特殊儿童关爱中心。

张洪波在教孩子读课文

　　02/迁徙之路，终迎世外桃源

　　虽然星神的每次搬家都像候鸟迁徙，但始终朝着光的方向。

　　“起初只有3个老师6个孩子，是在一个小区的阁楼上。”张洪波表示第一次搬家因邻居投诉孩子们“怪异”的举动，第二次因场地太小，孩子们没有空间上体育课，第三次则因房租压垮了脆弱的资金链。

　　前三次的安定仅如昙花一现。

　　2022年2月，星神迎来第四次搬家，来到了济南南部山区仲宫镇东泉泸村。这里远离市区，依山而建，孩子们可以种菜、喂动物，在星空下唱歌。

　　都说“搬家穷三年”，对星神来说，资金像一道怎么也修复不了的裂缝。这是因为张洪波坚持以低费用接纳家长们送来的孩子。反反复复搬家，也是因为付不起越来越高的房租与人工费用。

　　“有一次，是在第二天要为老师发工资的情况下，账面只剩下189.61元。”那一晚张洪波坐在办公室未曾合过眼。在后面很多次因资金短缺而绝望的时候，她甚至默默卖掉自家房产，动用父母的养老钱。

　　钱款注入星神账户，如同石子投入深潭，但张洪波认为值得。记者了解到，目前星神依旧坚持以低费用接纳孩子，其主要经济来自社会爱心人士的捐赠和星神自己的创收来维持运营。

　　“我们来到农村之后，与爱心单位、志愿者们一起共建了15亩地的爱心农场。带着孩子们种菜、种树、养鸡、养鹅、养鸭、养羊，做桃子做罐头，卖土鸡蛋，通过各种方式来挣钱。”张洪波笑称大家因为远离城市，大家的欲望很低，一分钱更是习惯掰成两半花。

　　03/“星星的孩子”有人疼、有人爱

　　星神的课堂，没有统一的起立问好，也鲜有整齐划一的回应。每个孩子，都是一颗按自己轨迹运行的小星球。

　　如今的星神已是一座容纳50多名孩子的家园。年龄最小的5岁，最大的接近而立之年。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只为靠近这片温暖的微光。

　　在张洪波的心里，星神最大的特色是在全国率先实行“康复+教育+托养”三者合一模式，对学员实行24小时全托式康复服务。学生可以住宿，由生活老师进行生活指导和帮助。

　　“我们根据年龄分班，小学有3个班，初中两个班，18岁以上的大龄学生也有两个班。”张洪波表示，这里有专业的特教老师和康复训练师，涵盖康复课、文化课、才艺课、兴趣特长课、劳动课、生活技能课等，能保证让学生每天过得充实。

　　星神给孩子们树立的人生目标，首先是生活自理，然后是适应社会、情绪稳定、快乐生活。“我希望他们在这里起码是非常快乐的，有尊严，有价值，能感受到有人关心他们、爱他们。”张洪波说。

　　04/长明的灯，永远指引前进的方向

　　“满天星，亮晶晶，永灿烂，长安宁”。在星神的入口处，一幅孩子们创作的《追星人》墙画前，曾有无数名志愿者站在这沉思：“太阳、月亮、星星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一个天空里？”

　　这是属于孩子们对阳光、温暖和爱的内心投射。在教学楼的大厅里，大家的画作更是依次摆满，彰显出“星星的孩子”极致曼妙的想象力。

　　为此，星神创办了“走形”文创工作室，致力于特殊儿童才艺发掘培养、文创产品开发推广。一系列印有孩子们画作的帆布包、笔记本、鼠标垫、水杯、明信片、版画等文创衍生产品，以义卖的形式，通过画展、微店、摆摊、直播带货等多种渠道推向市场。

　　“虽然你们有些地方与他人不同，但要记住一句话：手心向上，是乞讨生活；手心向下，是抓住生活。你们要成为一群能抓住生活的人。”这是张洪波常常教给孩子们的一句话。

　　“盼着有一天，孩子们不仅不是负担，还能为社会做点什么。”张洪波表示，自己一直把“完成对特殊儿童生命全过程陪伴”作为使命。

　　比如，对大龄残疾人学员进行职业技能培训，包含但不仅局限于绘画、手工、收银、理货、农业、养殖、包装、电商等技能，开创了“全托养+庇护性就业”的独特模式，为自闭症孩子提供了融入社会的机会，也增加了社会对特殊需求人群的关注度。

　　05/最想说的话

　　采访结束时，记者问了张洪波三个问题：有没有想对自闭症孩子的家长、有意向加入特殊教育行业的年轻人，以及自己最想说的话。

　　她是这样回答的。

　　对家长：我们要想着别人的好，不要有怨气，要看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很多人在关心我们。

　　对年轻人：来到这里不管干多久，都是一件积福积德的事情，希望大家能在有限时间里好好体验。

　　对自己：我想在生命终结的那一天，可以说自己这辈子没有虚度。我不光照顾了儿子，还照顾了一群天生弱势的人，我是问心无愧的。

　　记者手记：

　　当我第一次站在这座远离城市喧嚣的院子里，有风声、孩子的哭笑声、老师的教导声以及鸡鸣鸭叫声。所有的声音交织碰撞在一起，不觉得吵闹，反而给我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命韧性的和谐。8年风雨，这些被称为“星星的孩子”，终在人间大地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星神，就是张洪波亲手为“星星”们筑起的巢，一个接纳所有不完美声响、所有独特频率、所有生命笨拙表达的地方。她就在这里坚守着，像一座连接山野与屋檐的桥，等待着更多的星星们，从广阔天地间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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