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希：王少卿与姜派杨宗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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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先生的唱腔，跟他的扮相、身段一样，是雍容华贵，仪态万方，不落俗套，不闹奇特，不务纤巧，总的说，是中正和平的大方家数。粗听是在意料之中，细聆则出人意表之外，此其所以难学也。

以比书法，是钟、王的小正楷，不是赵松雪的甜俗，也不是宋克、祝枝山的尖峭；是右军的草书，而不是张颠、醉素，令人惊奇咋舌，甚至可以使人发风，但没有醇厚的回味。这种意境，用庸俗的要求欣赏它，当然会失望；若于心浮气躁中听之，会让精彩在一瞬间逃去；这耳目间舒畅甜美的享受，可以意会，有非言语所能形容者。

梅先生这种正而不奇、雅而不俗的妙腔，大都出于王少卿之手。

梅兰芳

王少卿胡琴手法快，但不用杨宝忠那样的碎点子；手音很硬，但不用孙老元那样的长弓，也不用赵济羹那样的粗犷，最主要的是具有刚柔既济，浓纤合度，疏密相间，以简御繁，以繁合简之能。说得更显明些，你唱花腔，他用简笔；你唱简腔，他用繁细的工尺来包裹，忽然亮一下，来补你气口的空隙；忽然停一下，歌和琴暂寂，于无声处见精神。古人说“疏可走马，密不容发”，他于疏密的处理，却是“疏处不容走马，密处可以容发”，另有种疏密相得之妙。

他不是文学家，但好象作文一样，每一唱段，能结合意境（人物的情绪和当时的环境），起承转合，宛如一篇文章，能令人作通篇看，但不是一字一句看，而特别有浩瀚的气势。这主要是由他少年时为其父王凤卿伴奏中立下的基础。

王凤卿

王凤卿实大声宏，气力雄厚，学汪桂芬最肖，号称汪派传人，其唱法有时石破天惊，气势磅磺，但常是若断若续，意到笔不到，留有无限的回味，这个空隙，必须由琴声适当的来补足它。听凤卿的唱，常有歌弦已停，听者于如醉如迷中猛然惊醒的情境，这种高尚的，近于天籁的演奏，岂是一般高腔长腔，急管烦弦所能比拟。

王少卿是在这种情况下锻炼出来的。他不羁的天才，几乎要走到玩世不恭，狂放浪漫(这是汪桂芬结合他性格的特定唱法)一路的时候，经梅兰芳的发现，邀他伴奏二胡。拉京胡是徐兰沅，他以六场通透，熟悉曲牌，知识渊博，而又格律严谨著名，幼年曾为谭鑫培伴奏，场上经验丰富，稳如泰山。少卿敛才就范，纳入兰沅的准绳尺度之中，相处既久，特别收得刚柔、奇正、浓淡、宽细、烦简、高下如何恰当的益处，也就是说，在胡琴的领域中，已经有左右逢源，无适不中的成就了。

但，他的天才，似在创造梅腔外，还有余力可以发挥。小试牛刀，因和姜妙香最为接近（妙香平生最喜汪派老生，虽然他童年时代配过孙菊仙、谭鑫培，未与汪桂芬同台。但在梅剧团中，与王凤卿合演“九龙山”、“群英会”、“举鼎观画”等戏很多，平时姜能把凤二的“昭关”、“浣纱记”、“硃砂痣”、“双狮图”等全出哼给我听，因为我也是“凤迷”)，所以把他卓越的才华给妙香编造小生新腔，“四郎探母”杨宗保是他第一次试验品。

姜先生告诉我说：冯蕙林给他说的宗保，是底包小生的路子，在当时，朱素云、德珺如、金仲仁已经在唱“龙调”的“娃娃腔”了，不过还很粗糙。王少卿是就他们的基础上，加编了许多细致的好腔，特别是第五句“向前者一个个俱有封赠”把“向前者”三字拖一长腔，“一个个”三字（即十字句慢板的第二节腔）从眼上起，先打破了旧唱法的成规；末四字使了个特大的长腔，从此为小生“娃娃腔”慢板开辟了一个新天地。

姜妙香之《四郎探母》杨宗保

长腔完了，把尺寸催快，第七句叫散：“耳边厢又听得鸾铃震”，把“震”字由“六”字出音，逐渐上翻到“高尺”字，如鹤唳九天，高唱入云，前后台均为轰动，这个杨宗保遂成为姜派佳构之一。我们试听“高亭”所灌的这张唱片，姜妙香吞吐之美，王少卿胡琴烘托之妙，如敲金戛玉，如水银泻地，如饮了一杯美酒似的，可以略有飘飘然之感，歌者琴者二人之间，心、口、手若合一契，没有空隙了。你说，艺术到了这样的境地，能不令人陶醉么？

王少卿的得意大弟子倪秋平兄，又告诉我一些有关他老师的资料：

王少卿光绪庚子年（1900)生，祖籍是盐城人，卒于1958年。他21岁始为梅兰芳伴奏二胡，也就是说过去京剧不论生旦净丑，伴唱只用一把京胡（当然，更早是用笛子二支，所以也称“二簧”)，到1920年才由王少卿创始，为旦角梅兰芳加上二胡伴奏，这是中国京剧史中音乐部分的重要资料。如今则不论生旦净丑，用二胡伴奏已是普遍的了。

少卿的琴，他虽是为梅伴二胡，但京胡徐兰沅也常与他换手，由少卿拉京胡，这可能是徐老先生有时体力不济，也可能由于少卿有些发明很好，让他调在上手试试，更可能的是，徐是出于扶掖后进的好意，我们知道，在徐之晚年，因生活自足，惮于跟梅剧团辗转演出，有早思退休之意。

这且不言。少卿与兰沅相处有二三十年之久，他的琴艺(指京胡)说他很多受了徐严谨的影响，是可以肯定的。更进一步，应当说他那种刚中有柔（以刚为主)，细致中有严谨的琴法，与梅兰芳的伯父梅雨田（内行称他为“琴圣”）为最相近，谭鑫培的“洪羊洞”和“卖马”唱片，是雨田拉的，可以印证。这是我和秋平兄相同的见解。

倪秋萍、王少卿、姚玉芙、郭效青合影

曾见谭派名宿陈彦衡所辑《燕台菊萃》中有谭派全本“四郎探母”，是1930年写印本。其中杨宗保的唱谱，已和目前通行姜派唱法一样，陈氏于萧太后腔注明为陈德霖，四夫人注明采自时小福，佘太君采自谢宝云，公主仅说瑶卿也很好，于宗保腔虽未注采于姜妙香，但必为当时风行的佳腔无疑。1930年时，少卿与妙香相处已久，此腔妙香虽忘告我何时编的，但他为高亭公司灌成“探母·宗保”唱片是三十馀岁（姜是1890年生的)。宗保腔编成于1930年前是无疑的。

因王少卿是小生唱腔的功臣，我对他的艺术（不仅仅是琴)，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和兴趣，秋平告我有关少卿幼年的事，不惜辞费，附录如下：

1913年秋，梅兰芳、王少卿到上海出演丹桂第一台，是王凤卿的头牌，少卿和弟幼卿也随来了。有一天王、梅合演“汾河湾”，少卿饰娃娃生薛丁山。有三天戏，凤卿为了捧捧这位新伙伴，把大轴让给兰芳，而自己唱在倒第二，这种美德固是少见。其前面则叫他儿子少卿演老生戏，三天的戏目是“打棍出箱”、“空城计”、“定军山”，你看把老生工全占了，范仲禹挂黑三，是做工戏，孔明挂掺三，是唱工、安工戏，黄忠挂白三，是靠把戏，这三天戏排得多么好。把这位十三岁的娃娃生，唱到中壮而衰老，给台下的印象是多么有趣。

（《小生旧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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